手术结束。总用时2小时38分钟。比平均时间多了27分钟。多出的27分钟里,有大约10分钟是因为呼吸频率增加导致的动作放缓,5分钟是因为两次深呼吸和后续的呼吸调整,另外12分钟是因为冠状动脉的病变比预期复杂——钙化斑块比CT显示的多,需要更精细的打磨。
林栖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的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数字。
24。划掉。
第二十四道平行的细痕。她用手指沿着划痕摸了一下,像在阅读一段被反复刻写的历史。然后她转身,走向洗手池。
她洗了三次手。第一次,标准刷手。第二次,单独刷右手。第三次,她让水流过自己的脸。水从额头流到下巴,再流到洗手池。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5秒。5秒里,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标准的,膈肌主导的,不需要腹肌辅助的深呼吸。
但她发现,即使在这个不需要掩饰的时刻,她的深呼吸也比正常浅了。她无法把空气吸到肺底的基底部。膈肌的下降幅度被限制了,像一台被设定了最高压力的呼吸机,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超过阈值。
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是苍白的,口罩的压痕在鼻梁和脸颊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印记是深的,像手术铺巾被血浸透后的颜色。她的嘴唇是干的,因为长时间戴着N95口罩,口腔黏膜的水分被呼吸带走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三秒后,她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腹壁的肌肉是紧的,像一台刚被使用过的呼吸机。腹肌在手术中参与了呼吸,现在处于疲劳后的紧张状态。她用手指按压了一下腹壁,深度大约2厘米。腹壁的回弹是正常的,但肌肉层下面的膈肌位置,比正常高。膈肌没有下降到正常位置。它累了。
她收回手,关灯,走出更衣室。
上午11:20,心外科办公室。
林栖坐在电脑前。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她打开文献数据库,搜索关键词:“ALS呼吸肌受累早期表现膈肌功能”。
屏幕显示:“约20%的ALS患者在发病后6个月内出现呼吸肌受累症状。表现为静息呼吸频率增加、夜间端坐呼吸、晨起头痛、疲劳性呼吸困难。膈肌超声显示膈肌运动幅度下降。肺功能检查显示FVC和MIP下降。”
她继续看。“FVC(用力肺活量)下降超过50%是预测呼吸衰竭的重要指标。MIP(最大吸气压力)下降提示吸气肌无力。早期识别可通过膈肌超声和肺功能动态监测。”
她关闭文献。她不需要做肺功能检查。她知道结果。
FVC下降了。MIP下降了。膈肌运动幅度,她在更衣室里用手触摸时感觉到了。下降了,大约1到2厘米。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A4纸。28个数字。24个划掉。她在数字24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肺”。
然后她把这个字划掉了。反复描了很多道,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她把纸折好,塞回抽屉。她没有关灯。她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银杏树的树枝在秋天的阳光下是黑色的,像被丢弃的血管造影图像。她看着树枝,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数了自己的呼吸。16次每分钟。静息状态。比手术中的22次慢,但比正常的12次快。她在16次中,有4次是腹肌辅助的。她自己能感觉到的——腹部在吸气时轻微收缩,而不是像正常呼吸那样放松。
4次腹肌辅助呼吸。4次,意味着25%的呼吸周期需要辅助肌参与。25%是阈值。超过30%,就会出现明显的呼吸困难。超过50%,就需要无创通气支持。
她算了一下。按她的进展速度,从25%到30%,需要多少时间?她估算:一个月。从30%到50%,需要多少时间?她估算:两到三个月。两到三个月后,她可能需要在睡觉时使用无创通气。睡觉时。这意味着,她的白天手术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的左手在桌面上,用食指轻轻敲击。一、二、三、四、五、六。六下。六下后,她停下。她的右手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两只手在黑暗中,一只在敲击,一只在静止。像两台不同步的机器,一台还在运转,一台已经停机。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十秒。
三楼。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办公桌前。他没有站在窗前。他在Excel表格的第24台手术行旁边,打了一个黄色的标记。
黄色。不是红色,不是黑色。黄色是观察。但这一次,黄色标记旁边,他加了一行字:
“呼吸频率22。血氧96。两次深呼吸。腹肌辅助。空调。”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吸。”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吸”字后面,是所有正在失去的吸气力量。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