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在她主刀的手术中,从“无临床后果”逐步升级到“致命”。像一台被逐步提高功率的加速器,从怠速到启动,再到全速。
她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像胸骨锯启动时的第一声。
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银杏树的树枝在秋天的天空下是黑色的,像被丢弃的血管造影图像。她看着树枝,看了五秒。
她转身,走向白板。
白板在更衣室门口。她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白板前,站在24道黑色的划痕前。1到24,已经全部划掉。每道划痕都是平行的,从左到右,像24道手术切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她拿起白板擦。白板擦是海绵的,蓝色的,边缘有黑色的墨迹残留。她举起白板擦,对准数字“15”。
15。被划掉的。墨迹在白板表面的漆层上留下了第十五道细痕。她写过太多次,同一个位置,白板表面已经被划出24道平行的细痕。数字“15”的划痕旁边,还有她后来写的一个字:“死”。也被划掉了。
她没有擦“15”。她擦了“死”。
白板擦在“死”字上摩擦。海绵吸收墨迹,字迹变淡。第一遍,字迹还可见。第二遍,“死”字的左侧被擦掉,只剩下右侧的残影。第三遍,全部擦掉。白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比周围更白的区域,像一块被反复擦拭后失去光泽的皮肤。
她放下白板擦。
她看着那个被擦掉的区域。看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马克笔。拔开笔帽。在数字“15”的划痕旁边,写了一个字:“她”。
她写的。不是“死”。不是“右”。不是“慢”。是“她”。
24岁。女性。车祸。头部外伤。脑电图有自主电活动。被改成了脑死亡。心脏被取走。她的死亡时间被提前了。她有了一个名字,但登记册上被涂黑了。她是数字。她是供体。她是被“死”字覆盖的那个人。
林栖写“她”的时候,左手写的。字迹比右手潦草,但比第一次左手签字时有力。笔画的末端有轻微的抖动,像心电图上的T波切迹。但她写完了。她写完了“她”字。
她把笔盖插回笔帽。转身,走回办公室。
上午10:30,办公室。
她坐在电脑前,重新打开Excel。她新建第三个工作表。标题:“叙事分析”。
她在第一列输入:
“如果调查启动,结论会是什么?”
她在第二列输入:
“第5台:丙泊酚代谢偏差。结论:患者体质特殊。主刀无责。”
“第6台:同上。结论:同上。”
“第7台:同上。结论:同上。”
“第8台:肌松残留,拔管延迟。结论:麻醉方案需优化。主刀操作正常。”
“第10台:血压波动,手术时间延长。结论:患者循环不稳定。主刀处理得当。”
“第12台:补钾加快。结论:ICU护理差错。与主刀无关。”
“第15台:右美托咪定蓄积,患者死亡。结论:药物代谢异常。主刀无责。但……”
她停下了。在“但”字后面,她没有继续写。她看着屏幕。看了十秒。
前六台的结论,都是“主刀无责”。
但第15台的结论,还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