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的左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左手覆在右手上,拇指压着右手腕的桡动脉。脉搏是72次每分钟。规律。稳定。她说:“机会?”
“机会。”砚山说,“第27台,下周。第28台,下下周。两次机会。两次机会之后,手可能不再有机会。”
林栖说:“两次机会够吗?”
“够。”砚山说,“如果两次机会都用在正确的地方。”
“正确的地方?”
“第27台。”砚山说,“周维仁。真相。证据。活体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第28台。你自己。结束。或者开始。”
林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她握成拳,又松开。握紧,又松开。重复了三次。像一台被反复测试的机械臂。第三次握紧后,她没有松开。她保持着握拳的姿势,看着自己的拳头。
她说:“0。5秒的空白。”
“0。5秒。”砚山说。
“如果空白发生在第27台?”
“如果发生,”砚山说,“我会给你额外的0。5秒。”
“怎么给?”
“调整血压。”砚山说,“降低代谢。减慢心率。延长心肌耐受缺血的时间。0。5秒,在心脏手术里,可以变成1秒。”
林栖说:“1秒够吗?”
“够。”砚山说,“如果1秒里,你能找到手的位置。”
林栖松开拳头。她的右手重新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下。她说:“如果找不到呢?”
砚山说:“那就再找0。5秒。”
“怎么找?”
“我替你找。”砚山说,“我数你的脉搏。我数你的呼吸。我数你的手术节奏。如果节奏乱了,我就知道空白来了。空白来的时候,我会推药。血压会升。心率会稳。你会多0。5秒。”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在办公室的冷光下,几乎不可见。但砚山看到了。他说:“你数数字。我数你。”
林栖的嘴角没有动。但她的瞳孔在收缩后,保持了一种固定的状态——像手术显微镜下的视野,固定,清晰,没有颤动。她说:“好。”
一个字。不是妥协。不是许可。是共识。是契约。是她在0。5秒的空白里,找到的另一只手。
她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她走向门口。在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第27台。你来麻醉。”
砚山说:“我来。”
“第28台呢?”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他说:“第28台,如果你需要我,我来。如果你不需要,我不来。”
林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砚山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纸杯。杯里还有大约100毫升的水。水面平静,没有波纹。杯壁上有一个浅浅的握痕,是林栖的右手留下的。握痕在杯壁的右侧,比左侧深,因为右手的握力不均匀,拇指和食指的压力大,无名指和小指几乎没有参与。
他看着那个握痕。看了十秒。然后他打开备忘录。他找到之前的记录,在“第25台”下面加了一行:
“11:20。麻醉科。0。5秒空白。她不知道手在哪里。我数她。她数数字。”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秒。”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秒”字后面,是所有正在消失的、无法被数清的0。5秒。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