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还没有打开。备用照明是淡蓝色的LED灯带,沿着天花板边缘亮着。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淡蓝色的光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调,像被冰盐水浸泡过的供体心脏。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都活动了两次——屈曲,伸展,屈曲,伸展。活动度正常,但无名指的伸展比屈曲慢,慢大约0。2秒。0。2秒在心脏手术里,是预警。
但她没有预警。她不需要预警。她已经知道。她的手在衰退。她的肺在衰退。她的时间在衰退。但第27台还在。第28台还在。真相还在。
“开灯。”
她说。无影灯打开。她没有看患者。她先看自己的手。
三秒。三秒后,她接过手术刀。
上午7:45,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电脑前。他比平常早到了15分钟。他在看林栖的手术排期表。第27台。8:00。主刀:林栖。患者:周维仁。麻醉:砚山。
他在排期表上画了一个圈。用红笔。圈住“林栖”两个字。然后他画了一个箭头,从“林栖”指向“周维仁”。箭头是双向的。像一台手术中,主刀和患者之间的关系——不是单向的拯救,是双向的依赖。
他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药瓶。白色的,标签上写着“肾上腺素1mg1ml”。他拿出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支安瓿。玻璃安瓿,1毫升,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他看着安瓿,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起三年前的手术。主动脉夹层。患者死亡。他推了肾上腺素,在患者心跳停止后。太晚了。
他把安瓿放回去。瓶盖拧紧。抽屉关上。他不需要肾上腺素。他需要清醒。他需要观察。他需要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的记录。他找到“第27台”,在下面加了一行:
“6:45。麻醉科。肾上腺素。放回。不需要。需要等。”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等。”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等”字后面,是第27台的脉搏,是第27台的呼吸,是第27台的空白,是第27台的真相。
他起身,走向手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的声音。他走过感应灯,灯亮了又灭。他走到第28号手术室门口,推开门。
门内,无影灯已经打开。林栖站在主刀位。她背对着门,右手悬在手术台上方。她正在看自己的手。三秒确认。
三秒。她每天都做三秒。但今天的第三秒,比昨天长。
砚山没有说话。他走到麻醉机前。他开始检查参数。挥发罐七氟醚余量。氧气流量。二氧化碳吸收剂颜色。监护仪导联线。血氧探头。
他没有看林栖。但他知道,她在看手。他知道,她的手在第27台的第47分钟,或者在第1小时52分钟,或者在某个不可预测的时刻,会出现空白。他知道,他需要在那个时刻,给她额外的0。5秒。
他准备好了。等那个0。5秒。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