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在洞窟四周翻涌盘旋,那道潜藏在黑暗中的黑影并未显露出真身,声音却如同毒刺,一遍一遍扎进魏翎心底。
“两千年踏遍四海八荒,上天入地,你找得好苦。如今得偿所愿,怎么,不敢上前相认?”
被黑雾裹挟的“萧稠”缓步向前踏出一步,素白衣摆拂过地面碎石,周身没有半分熟悉的神性,只有幽冥煞气沉沉缠绕。他双目空茫,手腕微微抬起,一股凛冽的力量直逼魏翎。
那容貌、身形,乃至举手投足之间的姿态,都和记忆里的师尊一模一样。可唯独眼底,不见了齐昕藏在冷漠之下的那一点温度。
凌玥横剑挡在魏翎身前,神力绷紧,警惕盯着前方之人:“不对劲,这不是萧稠上神,是幽冥煞气凝出的幻象!魏翎,切莫被外表迷惑。”
洞窟之内的阴风呼啸而起,石壁上斑驳古老的纹路尽数被漆黑雾气掩盖,周遭空气冷得刺骨,连流动的灵力都带上了一丝腐朽的寒意。魏翎站在凌玥身后半步,指尖微微颤抖。
两千年,朝朝暮暮,他走遍整片修真界,踏遍荒古秘境,闯过幽冥裂隙,寻遍九天云海,只为再见到这一张脸。
多少次深夜独坐于审判高台,对着晚风轻声唤一声师尊;多少次登临天界星河,俯瞰下方凡世,盼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再度现世。无数个日夜的执念,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哪怕心底早有预警,理智不断敲响警钟,可汹涌的情绪依旧几乎冲垮他的心神。
魏翎缓缓抬步,轻轻拨开身前横剑的凌玥。
“让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魏翎!”凌玥蹙眉,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这是圈套!它在拿你最深的执念引诱你,一旦心神失守,幽冥残魂便可侵入你的神府,到时候千年修为、天界神位尽数毁于一旦!”
“我知道是幻象。”魏翎轻声回道,目光牢牢锁住面前那道白衣身影,“可我还是想看一看。”
他向前慢慢走去,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碎石,每一步落下,周身武神光晕都在明暗不定地起伏。天界赐下的武神光晕本是克制幽冥邪祟的至宝,此刻却因为他心绪动荡,光芒忽明忽暗。
那幻象微微侧首,空茫的双眼望向走近的魏稠,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正是当年萧稠教导他修行时,最常露出的那一抹淡笑。
“魏翎。”幻象开口,声音复刻得惟妙惟肖,“两千载苦苦相寻,当真值得吗?”
这句话撞进心底,魏翎胸腔猛地一缩,过往回忆如同潮水轰然涌来。
初遇之时,审判高台寒风凛冽,是萧稠挡在他身前;修行漫漫长路,是萧稠一点点指点他勘破瓶颈;后来师尊骤然消失,世间皆传萧稠陨落,唯有他始终不肯相信。
“值得。”魏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便值得。”
黑雾顺着白衣幻象的衣袂缓缓流淌,慢慢朝着魏翎的方向蔓延过来,丝丝缕缕的煞气试探着触碰他外放的神力边界。幻象向前又走近数尺,两人之间只剩短短数步距离,几乎近得能够看清眉眼间每一处细节。
“若是……我不会再回来了呢?”幻象轻声说道。
魏翎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两千年埋藏的思念、牵挂、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理智一层一层被情绪包裹。他明知眼前是假,却忍不住想要靠近,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阔别千年的故人。
凌玥在后方看得心头一紧,已经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出手劈开这片黑雾幻象。
就在这时,那白衣幻象忽然抬起手,缓缓伸向魏翎的脸颊,带着刺骨阴寒的指尖,眼看便要触碰到他的下颌。
阴冷的煞气顺着幻象的指尖漫开,离魏翎下颌不过寸许。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神府深处钻,幽冥之力无声无息试探着他镇守千年的心神壁垒。
魏翎没有后退半步,武神的金光在皮肉之下隐忍搏动,却刻意没有爆发开来。他眼底翻涌着千年积压的渴念,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心口一阵发闷。
他清清楚楚知道,眼前之人是黑雾捏造的幻影,没有半分师尊真正的神魂。可两千年的寻觅太漫长,漫长到无数个孤寂日夜里,他无数次在脑海描摹这张脸,描摹到每一处轮廓都刻进神魂深处。此刻幻影摆在眼前,那份执念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枷锁。
“怎么不敢躲?”白衣幻象指尖悬在半空,空茫的眼瞳微微一敛,裹挟着黑雾的气息轻轻拂过魏翎的耳畔,“两千年不停追寻,你所求的,究竟是护这世间安宁,还是只求再见我一面?”
一句话,轰然撞开魏翎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身居天界最高武神之位,掌万千武神兵戈,镇下界幽冥祸乱,护修真界生灵万代安稳,世人皆赞魏翎上神心怀苍生,胸襟如海。可只有他自己明白,撑起这漫长岁月的,大半都是那一份不肯放下的执念。
若不是心底还存着寻回萧稠的念想,当年登临神位之时,他或许早就随当年那场浩劫一同沉寂在裂隙之下。
魏翎喉结滚动,低沉的声音在阴冷洞窟里缓缓响起:“苍生要护,你,我亦要寻。二者于我,从来不分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