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点半之后,是市高的休息日。这一天,学生们不用上晚自习,走读的学生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寄宿的学生也能两两结伴出去休闲一下。
下课铃响,程堪坐在课桌前,对着面前的数学练习册埋头苦思。至少外人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实际上,程堪满心都在想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老周让何杨来学校一趟,不出意外的话,何杨现在应该快到校门口了。
“程堪,放学了,别学了,学海漫漫没有尽头,”许畅已经抓起书包,全然一副要冲去网吧的样子,“走啊,网吧上号啊!”
“上不了了,”程堪动都没动,“老周把何杨揪到学校来了,听说崔英华也要见何杨,不知道他们俩心里都想着点什么。”
“崔英华也来?她来干什么?以德育人?教化百姓?”
“我哪知道,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崔英华是程堪班级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高三年部主任。崔英华已经五十多岁了,正处在退休的边缘,但无比爱岗敬业。高三班压力非常大,大多数都是像周振远那样三十几岁的青年教师带着,但崔英华硬是跟着带着一届又一届,全都是自愿,一句怨言都没有。
语文老师本就有点悲天悯人的情怀在,更何况还是年部主任,最看重学生的整体素质。像程堪这样的刺头,虽然最近学习态度端正了一些,却依旧是崔英华的工作重点。
教室里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就剩下程堪和许畅两个人还在讲台边上晃悠,程堪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要去老周和崔英华办公室了,祝我好运。”
程堪抓起了校服外套,拍了拍许畅的肩,走出了教室门口。
崔英华和周振远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那里离教室不远,几步路就到了。程堪看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好像有人头攒动,他刚想推门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了的声音。
“何先生请坐。”
崔英华的声音,以及椅子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何杨已经到了。
程堪刚要推门的手忽然定住了,好奇心驱使他继续隔着门听下去。
“何先生,程堪这段时间进步真的是太大了,”崔英华语气欣慰,“以前他和许畅两人轮流班级垫底,上课被提问永远说不出话,作业根本不写。家长会之后程堪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上课听讲,好好写作业,小测成绩也有进步,脱胎换骨。”
“多亏了您,要不然我和周老师真是要被这孩子愁死了。”
“程堪这孩子很聪明,只是之前没人好好引导,以后还请老师多费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何杨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静,程堪听见这个声音,仿佛又回到家长会那天,亲眼看着何杨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话的样子。
程堪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提起一个弧度,因为那是程堪第一次感到踏实。
程堪其实心里清楚,嘴上说何杨苛刻刁钻,天天死盯着自己的成绩,还被迫程堪在所有人面前立了flag,但有那么一瞬间,程堪忽然真的想试试追上何杨说的那个名次,想试着改变自己浑浑噩噩的高三生活,试着把敏感、别扭的自己抚平,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17岁高中生一样上课、写作业、放学,当一个普通又平淡的学生。
只是少年的心思还藏得极深,他不愿意变成何杨的“乖侄子”,也不愿意让何杨知道,何杨已经对他很重要。
更不愿意让何杨看到他敏感又脆弱的内心,床头摆着的、代表他没人爱的一排玩偶,以及夜夜睡觉不敢关上的灯。
风从走廊缓缓吹过,掀起少年的衣角又落下,程堪屏住呼吸,继续听了下去。
“程堪这孩子确实聪明,只要他肯学,他一定能学好,学习上的事我不担心,我更担心的,是他的性格和心里状态。”崔英华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惋惜和无奈。
何杨没说话,他等着崔英华说下去。
“我带了这么多年高三班,见过了太多叛逆、暴躁的学生,但程堪和他们都不一样,”崔英华话语里全都是善意的担忧,“程堪不是天生性格恶劣,他是个缺爱的孩子,极度缺乏安全感。”
“所以,和别的孩子相比,程堪尤其渴望爱,温暖与陪伴。你是陪在程堪身边唯一的成年人,希望你能不只盯着这个孩子的成绩,有空也要多关心孩子的内心,照顾孩子的情绪。”
“崔老师您放心,我都明白。”何杨回,“其实家长会那天,我也听到了一些说法,说程堪性格孤僻急躁,不好相处,但程堪他其实并不想这样。”
“他也没办法,他过往的生活环境里没有爱。”
“那他父母呢?他父母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