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杨就算发烧了,也没有影响他开车的动作。
倒是程堪坐在副驾驶,旁边是浑身透着虚弱的何杨,程堪心里夹杂着烦躁、怨气和不知名的愧疚。
程堪就是故意在躲着何杨,故意跑到电竞酒店打通宵。可谁能想到这个人硬生生从晚上十点找他到后半夜一点,谁又成想他还能发烧?程堪以为像何杨这样壮硕的死面瘫是根本不可能生病的,发烧这个词离程堪很近,但离何杨绝对十万八千里。
可事实恰好相反,何杨就在发烧,他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路面,眼神蒙着一层水雾,却看都没看旁边的程堪一眼。
程堪没说话,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一滴滴往下滴水,滴着程堪心头发痒。
“到了,下车吧。”车子在车位上缓缓停稳,何杨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程堪毫不犹豫地开门下车,两步并作一步逃到公寓里。进门前他余光瞥了眼何杨,何杨把他的书包往肩上一挂,车灯闪了两下后彻底熄灭,何杨脚步虚浮,跟在程堪身后进了门。
程堪犹豫了,他又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知道自己这次有点过分,下意识想伸手扶何杨一把,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抽了回来,别扭地垂在身侧,如同嘴硬般偏开视线。他以为何杨看不到,但少年拙劣的躲藏和掩饰全部被何杨尽收眼底。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寓,客厅灯光打开,何杨脸上的虚弱更加清晰。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拿药,”程堪丢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话,转身进了厨房。他隐约记得上次他发烧,保姆买来的药没吃完,剩下的就都放进了厨房的储物柜里。
从小到大,程堪从来没照顾过发烧的病人,就连自己每次生病,都是保姆买药陪去医院,从来没人让他费心找药,但凡不是因为何杨一直站在楼下等自己,程堪绝对不可能慌里慌张地翻箱倒柜,他巴不得何杨病得更重点,病到要住院输液的程度,然后滚得越远越好。
花里胡哨的药品被程堪堆了满满一桌面,程堪没有一点生活经验,自顾自地读者密密麻麻的说明书,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药堆里胡乱翻找。
“你倒也不完全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何杨放下了程堪的书包,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何杨的肌肉练得非常饱满,肩膀宽厚,衬衫被撑得仿佛只剩下薄薄一层。
程堪手上的动作一滞,他原以为何杨要生气发作,没想到何杨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小白眼狼。
“你骂谁白眼狼呢?”感受到何杨没生气,程堪直接毫不示弱地回怼,“要不是怕你死在我这里,我不好和程立国交差,我是不可能大半夜给你找药的。”
“别想了,一点都不可能。”
程堪回头,本想狠狠瞪何杨一眼,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程堪在打量何杨生病的模样。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半靠在厨房墙壁上,一边缓着发烧带来的肌肉酸痛,另一边安静地看着程堪在一堆药盒前面来回折腾,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像张了钩子,直勾勾地抓在他身上。
程堪被这目光盯着心里发毛,转过了身,佯装在药盒里继续翻找。
“喂,你怎么找到我的?”程堪见身后久久没了动静,按捺不住内心的难耐,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银行卡交易信息,”何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生病时的慵懒,“你爸把银行卡权限也转给我了,现在我用的是主卡,你的是副卡,你去酒店的交易记录我能收到。”
“程立国也是个混蛋,家财外露,肥水不流外人田,他那么多年生意真是白做了。”
秘密被发现的程堪依旧嘴硬,嘴上一点都不让份,脸上却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仿佛衣服被人完全扒开,自己毫无保留、赤身裸体地站在何杨面前。
“可我一直在等你,程堪,”何杨没管程堪随口乱扯、逻辑不通的屁话,直接走向正题,“我去见了你们班主任,去了许畅家,你都不在。直到后来我才看到酒店的交易信息——”
“对,酒店,我和人出去开房了。”程堪背对着何杨,随口扯谎的力道越来越深厚,“晚上十一点到的,到凌晨一点,两个小时,时间刚刚好。”
程堪听到自己背后,何杨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找我?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酒店门口,像个等皇上的太监似的。”
药盒越翻越乱,程堪的心思也根本不在那些说明书上,每个字都能看懂,连成一句话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程堪被搅得心烦意乱,他干脆摆烂转身,倚着身后的台子,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何杨脸上。
程立国装修的时候,八成也是想到程堪一年到头进不了几次厨房的样子,刻意压缩了厨房的空间,多余的面积留给了客厅和客房。
两人面对着对方,之间仅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已经深夜,厨房的灯光弱小昏暗,像在夜幕中凿出了一个小小的洞,从洞里透出的光洒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