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你出去一趟,错过了午饭的时辰,不如尝尝这个……”
宋海晏忽想起什么,从梨花树后拿出一只竹盒,献宝一样托于阿幸面前,说道:“今早陈伯从庐江回来,除了带回那只镔铁箭,还带了这个。”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某种肉脯,呈红褐色,外面还裹着一层蜂蜜。
用竹屉分开,一个一个排列,极为精致,一看就是出自高门大家。
另有一只小小雕花竹筒,装着数根竹签,作为取食之用。
宋海晏解释道:“这东西叫素鹿炙。
我母亲闺阁时最喜欢吃鹿肉,嫁给我父亲后,顾念他在外征战、兵凶战危的,便开始潜心向佛,为父亲祈福,戒食荤腥。
她馋鹿肉,又不想破戒,就找佛寺的僧人学了一道素斋,用豆粉、竹荪还有蜂蜜制成,不仅外表和烤鹿肉一模一样,连味道也相差无几,馋嘴时就吃一两块。
母亲听说我在药师庵的这段时日,都是蒙你照料,所以亲自做了这道素斋,命陈伯快马送来,特地表达谢意……你看,还新鲜着呢…你尝尝吧……”
阿幸本不太饿,见宋海晏眼神殷切,夹起一块素鹿炙放入唇中。
刚入口时,是蜜糖的清甜,再往下咬时,便觉得一阵恶心,竟将那素鹿炙全部吐了出来。
她自三岁入庵修行就吃斋茹素,从未食过肉,没想到自己竟连与肉炙味道相近的素食也吃不得。
宋海晏见状,微微蹙眉:“阿幸,你怎么了?难道素鹿炙有什么问题?”
阿幸摇头:“不,不是,我自幼入庵堂修行,不惯吃肉,就算味道相近也不行,只怕辜负了夫人一番心意。”
宋海晏见她没事,略放了心,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开解道:“吃不惯就不吃了,谈不上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那几只斑鸠见地上落了食物,从树上飞下,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将那肉炙啄了个干净,又围着宋海晏,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似是还想再要。
宋海晏失笑:“阿幸吃不得这个,倒是便宜了你们……”
他也不吝啬,取了肉炙抛在地上,看着斑鸠啄食,又道:“吃吧吃吧,你们也长大了,以后就要自力更生了。
过两天我也喂不着你们了……”
斑鸠们不懂人言,上下扑腾,分食肉炙,好不开心。
阿幸听出了言外之意,问道:“宋公子,你决定要离开了吗?”
宋海晏点头道:“是啊,再有半个月便是端午节了。
我们庐江属古楚国旧地,素来有祭祀屈原的传统,端午那日,除了举办龙舟竞赛、与民同乐以外,我们庐江各家都会举办端午大祭。
我是宋家长子,自我十四岁以来,端午大祭一直都是由我主持,算算时间,我该回家准备这件大事。”
时交未正申初,日影已渐西移,梨树在地上投下幢幢的阴影。
宋海晏恰站在有着夕照的一侧,日光强烈,让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清晰明朗。
阿幸站在梨树的阴影之下,清风拂卷,分明是夏初时节,她却觉得有些凉意。
她早知道宋海晏终究是要离开的,从早春到夏初,他已经在药师庵延宕太久了。
不提来自庐江的信件,这些天静慧师姑送饭之时,就数次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有意无意间暗示药师庵收留男客已是破例,他若是伤愈就该尽快离开。
可当宋海晏当真决定离开时,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幸,你站到这边来。”
宋海宴见她整个人落在阴影之下,朝她招手。
梨花树下的少年郎君言笑晏晏,如树梢的春月,仿佛她伸手就可触之,摘折而下,却又仿佛高悬于天、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