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见到这场景,内心罕见有了些许异样,但他强压下这股酸涩,冷冷看向左右。
于是三四个人才将那老婆子拉开,她不要命般反抗着,脚上的裂口被冻僵,又被扯开,温暖的血落在冰冷地面,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子。
她哑声喊叫着,眼中失去了焦点,她被绑在柱子上,绳子勒进去了她的皮肉,血一滴滴顺着她指尖淌下,她身子如同迫切离弦的箭,两条胳膊拼命向后弯折着。
绳子发出吱悠的酸涩声,听得人牙瘆。
周易深吸一口气,握着绣春刀的手却依然稳。
他打算带着狗小离开,就在陆冕打算再次打昏那婆子时,那婆子用此生最凄厉的声音喊出来:
“娇娇!”
周易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芸娘还在喊叫:“娘的娇娇啊!”
周易身子像是被冻僵了,久久不敢转身,可下一刻,那妇人用几乎沙哑的喉咙,声嘶力竭:
“骁儿!”
一口鲜血从她肺部喷涌而出,斑驳落在雪面上。
她含着血哭喊:“不要带走我的骁儿。”
周易的肩膀连着他的唇瓣在抖动,他猛地回头,透过重重叠叠的雪花,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从这一刻,他才开始切切实实盯着那婆子的面容,那圆圆的面庞,那熟悉的身量,那美貌娇小的妇人,在周易眼前晃动。
周易甚至记得母亲掌心的温度,记得河边那颤动的阳光,可他却不记得母亲的面容了。
可他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赤脚蓬头的妇人,看成是自己的母亲!
陆冕见状也怔愣了,可那疯婆子还在喊叫,像是要将这辈子的不公平都喊叫出来,周易嘴巴动了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血,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叫的从来不是“小儿”
,而是“骁儿。”
她找了自己十几年,一直喊着自己那个除了她,没人会叫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周易浑身的血都像是痛苦得要逆流,他恨不得现在就跪下,和自己的母亲相认,好好诉一诉衷肠。
可身边所有的锦衣卫缇骑,小旗,都在用探究或是晦暗的眼光打量着他。
周易知道此刻,自己不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于是他硬是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可下一刻,芸娘像是伤心过度,惊慌失措之下,就要往地上去撞。
那尖锐冻硬的地面,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子,若是她撞上,当场就得没命。
若是按照周易平时的反应能力,他定是能将芸娘捞起来,可他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口气堵住,像是要爆炸开来,于是他本应该冲上去的,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不了了。
就在看到芸娘头就要撞上地面那一瞬,风刮得更紧了,雪粒子挂到周易眼眶中,那瞬间,所有人闭上了眼睛,口中抱怨着。
只有周易呆呆落下泪来了,可当风雪褪去,周易脚步挪动了半步,又烫到了似的缩了回去。
周易抬头,以为会看到自己熟悉的满目红色,可下一刻,他看到芸娘软塌塌躺在了陆冕怀中。
原来刚才说时迟,那时快,陆冕一掌打晕了芸娘。
周易愕然看向陆冕,后者朝他点头,周易眸子颤了颤,却没说出任何话。
“指挥使,这小子怎么办!”
周易看向那狗小,想到对方只是自己的替身,也是他这些年安抚了自己的母亲,他语气温柔了些,只是面上却不显,
“将狗小带回去。”
周易看向那妇人:“这妇人不过是个痴傻的,不用管她了。”
说完,周易无声看向陆冕,他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此刻他看向陆冕的那一眼,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冕没动,只是轻轻朝他颔首,这一刻,尽在不言中。
只是在周易心稍稍放心,将要迈出门槛时,陆冕突然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