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曲珍变得沉默了。
不是那种冷着脸不说话,而是更细微的渗透在每个动作里的安静。他仍然早起生火,仍然给母亲熬药,仍然放牧,修栅栏,收拾帐篷。
但他和谢玖言说话的时候,句子变短了,尾音落下得快了,眼神落在别处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他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相机,却迟迟不按快门,就那么看着远处,像在等一阵风,又像在躲一阵风。
谢玖言把这变化全部看在眼里。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在他的家庭里,这种沉默是争吵前的预警,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被抽干的感觉。所以他本能地不安。他几次想开口问,可每次看到曲珍坐在暮色里那个单薄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质问的口气。他太了解自己了,一着急就话里带刺,万一伤到曲珍,他承担不起。
但那种憋着的感觉,像在胸腔里养了一窝蚂蚁。
第三天傍晚,陈炯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那辆越野车,而是搭着巴桑的摩托车从镇上回来。巴桑的车斗里还载了两箱水果和一袋大米,都是陈炯买的。
他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得比第一次更热情。巴桑在旁边帮忙搬东西,也跟着笑,用藏语说陈总是个大方人。谢玖言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东西被一样样搬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算疼,但很不舒服。
曲珍从帐篷里出来,见到陈炯,微微点头。陈炯迎上去,说今天不是来谈合同的,就是来看看阿妈。
他带了些水果,阿妈牙口不好,他特意挑了软和的香蕉和葡萄。他说得自然又周到,像个来串门的朋友。曲珍不好拒绝,把人请进了帐篷。
陈炯进了帐篷,先跟曲珍的母亲打招呼。他说藏语,带着一点拉萨口音,发音不太标准,但老人能听懂。他问老人的身体,问药的效用,说拉萨的医院他已经联系好了,随时可以动身,手术费用他先垫着,等曲珍将来有收入了再慢慢还。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不逼迫的柔和,却每个字都像在往曲珍肩上加码。
谢玖言没有进去。他站在帐篷外面,靠着支柱,把玩着手里那根深蓝色的金刚结。巴桑在旁边抽烟,跟他说陈总人不错,在阿里做文旅好几年了,帮了不少牧民家。谢玖言没接话。
他觉得自己的判断力在这时候有些失效。他无法确定陈炯是真的心善,还是拿心善做一场高级的买卖。
他只知道曲珍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眼神更空了。
那晚他们照例在帐篷外吃晚饭。曲珍煮了饭,炒了两个简单的菜。陈炯已经走了,但那些水果和大米还堆在帐篷角落里。两个人默默地吃饭,咀嚼声在风里格外清晰。谢玖言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曲珍也只吃了半碗。
“你到底怎么想的?”谢玖言终于问出来了。他尽量把语气放轻,可话从嘴里出来,还是带了一点硬。
曲珍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还没想好。”他说。
“五万不是小数目。你阿妈的手术费也不是小数。”谢玖言说,“我懂。但如果签了,你的照片就不归你自己了。你的‘念青枕星’还要被抹掉。曲珍,这是你找了九年的东西。”
“我都懂。”曲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阿妈等不了了。”
谢玖言喉头一堵。他想起曲珍那天在县医院走廊上慢慢滑坐下去的样子,想起他满脸是泪又笑着的模样。那是后怕和释然的泪,可那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