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母语（第1页）

谢玖言开始学藏语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天上午，曲珍在帐篷外面清点牛群数量，用藏语念着数。谢玖言在旁边绑栅栏上的绳子，听着听着，他发现曲珍数到“十五”的时候，前面的音节是“cho”，和“曲”的发音一样。

谢玖言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曲珍，你教我藏语吧。”

曲珍没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好。每天学三个词。”

“三个太少了。三十个。”

“三个。”曲珍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阿妈以前教我说汉语，一天也就三个词。她说词要吃到肚子里，三个就够多了。吃多了不消化。”

谢玖言想起自己小学时被英语单词支配的恐惧，于是同意了。他本来也没有真的想一天学三十个，那不过是他的惯性嘴硬。

他真正的想法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住了快两个月，却连一句像样的藏语都不会说。每次曲珍和巴桑他们用藏语聊天，他只能干坐在旁边，像个被蒙住耳朵的人。

这感觉不太好。他想听懂他们在笑什么，想听懂曲珍跟母亲说话时那些柔软的尾音，想听懂这山谷里的风究竟在吹什么。

第一天的三个词是：星。水。火。

曲珍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先写藏文，再标上汉字的读音，然后教谢玖言念。

谢玖言跟着念，舌头像打了结。藏语里那些带着气声和卷舌的发音，他一个都念不准。曲珍极有耐心，一遍一遍地示范，纠正的时候会先自己念一遍，再让谢玖言跟着来。

“你的舌头太紧了。”曲珍说，“说话的时候，这里放松。”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谢玖言的下巴下方，喉咙和下颌之间的那块软肉。谢玖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可他的皮肤却像被点燃了一样。他怕曲珍察觉，赶紧低头去念“星”，结果念出来还是不对。

“不对哦。不是‘嘎’，是干脆的‘咔’。”曲珍说，又把嘴型做给他看。

谢玖言学着他的口型，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这一次好了一些。曲珍说：“对，就是这样。你再念一次。”谢玖言就又念了一次，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曲珍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以后每天晚上我教你三个词。三个月之后，你就能听懂巴桑他们讲笑话了。”

“那我还是学不会。”谢玖言故意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藏族人讲笑话，三个字里有两个是倒着的。”

曲珍听完，笑得整个人都弯了。谢玖言看着他的笑，觉得学几个发音再难也值了。就为了这一下，他愿意把那些绕来绕去的词都吃进肚子里，一天三个，天天吃。

从那之后，每晚睡前，他们都会并排坐在帐篷门口，借着酥油灯的光，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曲珍教得认真，谢玖言学得也认真。

有时候他会故意把音念得很怪，逗曲珍笑；有时候曲珍也会讲一个词背后的故事，比如“星”的发音和“母亲”有一个共同的音节，老人们说星星是光的孩子。

但谢玖言还是更喜欢“水”的读音，因为和汉语的“曲”的发音一样。

谢玖言觉得每一个词都是一颗颗有温度的种子，落在他心里，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