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的话音刚落,曲珍已经动了。
他几乎没有一秒犹豫,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地上的一捆草料往肩上一甩。
谢玖言也立刻站起来,把毡子和镰刀捡起来,跟着曲珍就要跑。巴桑一把拽住曲珍的胳膊,喘着粗气说:“骑马!骑马回去!你两条腿跑不过风。”
马是巴桑家的那匹青灰色的壮年马,跑得浑身是汗,鼻子里喷着白气,胸脯一鼓一鼓的,像一台快要烧开的机器。
曲珍拍了拍马脖子,低声用藏语对它说了句什么,然后把草料和毡子都给了巴桑,只从挎包里翻出母亲最常用的那包药,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他坐稳之后,朝谢玖言伸出手。
“上来。”
谢玖言抬头看他。
曲珍骑在马上,身后是漫天的星子和那棵沉默的古树。他伸着的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极白,像一道从高处垂下来的绳。
谢玖言没有犹豫,握住那只手,借力翻上了马背。马背又热又湿,像坐在一团刚刚被风吹旺的火上。他坐在曲珍身后,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曲珍只说了一声“抱紧”,然后一抖缰绳,马便冲了出去。
那一夜,谢玖言永远不会忘记。
青马在月光下的荒原上奔跑,四蹄翻飞,蹄声像急促的鼓点,在大地上敲出一长串沉闷的回响。
夜风从耳边削过,冷得像刀,可曲珍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是滚烫的。谢玖言环着他的腰,两只手扣在他身前的挎包上,怕自己颠下去,也怕曲珍太拼命。曲珍骑马的姿势稳健而果断,脊背随着马背的起落起伏。
他们像一颗被射出的石子,在墨蓝色的夜幕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曲珍——”他喊了一声,风声把他的声音撕碎了一半,“你阿妈会没事的!”
曲珍没有回头。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我不能再丢下她。”
谢玖言就不再说话了。他把曲珍抱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都渡过去。他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轻的。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坐在这匹奔跑的马背上,抱紧前面这个人,不让他从自己怀里掉下去。不管跑多远,不管跑多快,他都跟他一起。
穿过草场,蹚过一道浅溪,马蹄溅起的水花像碎银,泼在夜色里又落下去。溪水凉得吓人,连马都打了一个响鼻,但曲珍没有减速,只把缰绳往上提了提,双腿轻磕马肚,催它继续跑。谢玖言的衣服下摆已经湿透了,风一吹,冷得他牙关发紧。
但他一声没吭。他知道疼的冷的不只是自己。
曲珍的裤腿也湿了,靴子里灌了水,可他的背还是直的。
他们用了不到来时一半的时间就赶回了新草场。帐篷里亮着灯,央金嫂子正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连连挥手。
曲珍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去,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谢玖言跟着跳下马,一把扶住他。曲珍站稳后只看了他一眼,便快步冲进了帐篷。谢玖言把马交给巴桑,跟着进去。
帐篷里,母亲半靠在被褥上,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偶尔抽动一下,发出极细极弱的呻吟。
央金嫂子说,天刚黑时还好好的,后来她说头晕,想躺一下。躺下没一会儿,就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绞。央金说她已经给镇上的卫生所打了电话,但路远,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曲珍跪在母亲旁边,握住她的一只手。他的手在发抖,苍白的嘴唇抿着。
谢玖言从来没有见过曲珍这样,以前再难的事,他都能把情绪压得很稳。但现在,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堵在风暴里摇晃的墙。
“阿妈,我回来了。”曲珍用藏语说,声音又低又轻,像怕吓着她,“我回来了。你把药吃了。水在这里。”
母亲没有反应。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没了声息。曲珍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手指抖得厉害,纸包拆了两次才拆开。
谢玖言蹲下来,把热水递过去。曲珍把药化在水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母亲嘴里。母亲嘴唇抿着,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从嘴角流了出来。
曲珍用袖口轻轻地擦掉。他一遍一遍地叫“阿妈”。那个词从他的喉咙里出来,像一颗一颗被磨得很薄很软的石头。
谢玖言跪在旁边,把湿布敷在母亲的额头上。他看着曲珍。
这个少年在面对绝境时从不掉泪,却在一声声“阿妈”里几乎崩溃。谢玖言想抱住他。想把他从那个跪着的姿势里捞起来,让他知道有人会帮他一起扛。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觉得曲珍现在需要的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母亲身上,而不是被他的拥抱分了心。
药喂下去大概十多分钟后,母亲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青灰色也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