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时候,宁韫和柔嘉去珍兽苑看远海官新献给元昭帝的海外麒麟兽,便意外看见了一个照料黑熊的兽师被黑熊开膛破肚后的惨状,即便与她无关,她还是命人寻到了这兽师的家人赏赐了一些金银,可是之后却还是会梦到那人面上生不如死一般的神色。
她一时有些腿软,却还是保持住了镇定,一点点往后挪着,想着自己若是跑向马儿,能不能飞快上马逃出林子。
只是瞧见这密林间松软的泥土,她有些犹豫了。
徐祎没有说话,张开手臂将她护在身后,两人的刀弓都在马儿身上放着,虽距离马儿只有几步远,那一大一小两只熊也停下了,直直地盯着他们,可是谁也不敢笃定不会被追上,不会受伤。
母熊的鼻子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密林间回荡,宁韫几乎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之气。
它往前踏了一步,前掌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坑。
正犹豫之际,西面远远传来一声撕裂天地一般的锐响。
紧接着,一支重箭破空而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贯入那母熊的心肺,甚至将其洞穿,箭势未消,又钉入那母熊身后一棵大树干上。
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几滴血珠从箭羽上缓缓溅落。
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得地面都轻轻一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支箭已至。
这一次更准更狠,瞄准了这母熊的眼睛,射入头颅,箭尖从另一侧透出,令那嚎叫声戛止。
幼熊惊慌失措,四处冲撞着,它想跨过溪流,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溪流对岸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正午的阳光正烈,白晃晃地泼下来,令整条溪水反闪着刺目的光,可那个人从林间策马而出的时候,连阳光都好像晦避锋芒,暗了一瞬。
元昭帝立马停在溪流边缘,身后是无数护卫,黑压压列成一线。
他还穿着那件玄色朝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手中握着一支足有马高的重弓,弓臂上亦缠着金丝,却不同他身上的绣样,只在阳光下泛着冷厉的光。
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投来,越过那倒下的母熊,越过徐祎,直直落在宁韫身上。
仿若是九天之上向下俯视,睥睨天下,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就是这一眼,让宁韫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她不再往后逃了,不需要往后逃了。
她感到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回荡,她忽然就腿软了,不同于方才的害怕,她感到安心,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安然。
他还穿着朝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赶来的,只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溪流对岸。
那幼熊还在哀鸣,在母熊的尸体旁打转。
可它却不敢跨过溪流,因为溪流对岸的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任何活物退避三舍。
元昭帝将手上的重弓交给了苏荷。
苏荷已经是武力骁狠,身形高大不输其他秘卫的了,可是双手接过,手臂还是骤然一沉,拿着那重弓也有些吃力。
她望向宁韫,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宁韫这才想到,今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陛下起了,似乎叮嘱过她一句,让她今日安心等着他,在屋内好好的,明日他会带她去京郊玩。
苏荷方才一直跟着自己,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宁韫慌张地想着,苏荷应当听到自己和睿王说了许多话吧……她是秘卫,她耳力那么好……若是陛下知道了方才睿王殿下和她告白真情,那就完了……
完了。
宁韫腿更软了,她知道这已经不是被狠狠教养一番就能解决的了。
她拉了徐祎一把,回到自己的马上,却忽然听到溪流对岸的元昭帝爽朗地笑了一声。
“韫儿自己不是也有弓吗?”
他的声音隔着溪水传来,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父皇不是教过你猎熊吗?”
他的确是教过的,可是宁韫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日要猎熊,她……她其实更会知道在哪里下网捕鱼呢。
元昭帝理了理衣襟,还俯下身安抚了一下胯下那匹高大的玄色骏马,从容不迫。
他笑道:“试一试吧,幼熊而已,不会伤到你的。”
他立在对面密林的边缘,故而隔着溪流上跃动的日光,面上的神色藏在阴影之中,还是有些分不清辨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