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降至,朔风卷地,长安寒意渐深。
巍峨宫城之内,太极殿庄严肃穆,大秦文武列立两班,鸦雀无声。秦王苻坚端坐龙榻,俯瞰满朝臣工,神色沉稳。
“朕承继大统,理政三十载,扫平四方,北定诸胡,中原大半尽归秦土。唯东南晋室一隅,未沐王化。今朕握甲士九十七万,欲亲征南渡,一举荡平江东,混一天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定,殿中瞬时哗然。
朝臣议论纷纭,有人以为大秦兵盛势雄,正是开创万世基业之机;亦有人深知东晋根基稳固、朝局安稳,绝非仓促可伐。转瞬之间,劝谏止兵之声压倒众议,大半臣工皆伏地叩首,恳请苻坚暂缓南征。
苻坚眉头微蹙,面色沉郁。眼见群臣众说纷纭、人心不一,他索性挥手屏退百官,独留亲弟阳平公苻融于殿中。
殿门闭合,喧嚣尽散。
苻坚望着自家最信赖的胞弟,语气带着期许:“博休,自古成千秋大业者,从不在人多嘴杂。今众人各执己见,徒乱人心,此事,你我二人决断便可。”
谁知苻融闻声,当即躬身叩首,语气恳切又坚决:“陛下!此番伐晋,万万不可!”
苻坚神色一怔,眼底满是意外:“连你也反对?我大秦铁骑百万,投鞭即可断江,兵威赫赫,何以不能伐晋?”
“陛下,此战有三不可。”苻融抬首,字字恳切,“一为天道不顺,晋室气数未绝;二为晋国无衅,师出无名;三为我大秦连年征战,兵疲民倦,将士皆有畏战之心。”
他稍顿,又添最深一重隐患,语声凝重:“更有甚者,长安内外,鲜卑、羌、羯降族遍布,混居京畿。一旦大军尽出、京师空虚,四方异部若生祸乱,便是倾覆之危!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苻坚闻言,长叹一声,满心怅然:“朕原以为,你是唯一能与朕共定天下之人,不料连你亦不与我同心。你言晋为中原正统,昔日蜀汉亦是正统,尚且覆灭归魏,朕为何不能一统江南?”
苻融急得双目泛红,几乎泣下,再度伏地强谏:“陛下可忘了……王猛丞相临终遗言?”
一语击中要害。
提及故相王猛,苻坚身形微顿,眼底泛起酸涩怅惘。
数年之前,王猛临殁,再三叮嘱苻坚:晋室正统尚存,君臣和睦,切不可贸然图晋。此言他时刻铭记于心。
可如今北方已定,四海近乎归一,只差江东一隅便可完成万古一统。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苻坚终究心有不甘。
良久,他挥了挥手,神色倦怠:“你且退下吧。”
苻融见状,知晓圣意已决、劝谏无用,只得满心忧愤,黯然躬身退离大殿。
他方才踏出殿门,便有两人接踵入宫觐见。
来人正是前秦两大降将——鲜卑慕容垂、羌族姚苌。
二人跪拜行礼,姿态恭谨,一开口便与满朝文武截然相反,直言力挺南征大计。
慕容垂躬身低首,语声沉稳恳切:“陛下,弱肉强食、小隶属于大,乃是天道常理。以陛下神武盖世,大秦百万雄师,名将如云、锐甲如山,区区江东孱弱晋室,不过苟延残喘,怎堪与天朝争锋?此役一出,必可一举定乾坤!”
姚苌紧随附和,满脸赤诚:“京兆尹所言极是!今四海将平,只需讨平东南,大秦便可终结乱世,开创万世太平!”
苻坚本就心意已动,被二人一番言语催动,雄心壮志再起,连日来的迟疑尽数消散。他慨然长叹:“满朝文武,人人畏缩。原来能与朕共定天下者,唯有卿二人而已!”
片刻之后,苻融、慕容垂、姚苌相继出宫,各归府邸。
一朝之内,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