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松风穿过雕花窗棂,携来山间薄雪的寒气。
凌清玄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正在练剑的少年身上。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纯白霜色。
清玄殿终年落雪,岁岁寒凉,千年以来皆是孤寂无声。
唯独自从温予之到来之后,这片冰封万年的天地,才算真正有了鲜活暖意。
少年身着素色青衫,身姿挺拔清隽,手执三尺长剑,辗转腾挪间剑光澄澈利落。
每一招每一式都稳扎稳打,进退有度,将他平日传授的剑式心法尽数融会贯通。
风雪拂动他鬓边细碎黑发,沾落点点雪白碎雪,清冷眉眼间尽是认真专注。
凌清玄静静伫立廊下,未曾出声惊扰,一双琉璃色眼眸牢牢锁在少年身上,寸步未移。
方才主峰议事的画面,依旧反反复复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今日宗门长老齐聚议事,谈及门下弟子修行历练规制,提及凡界试炼一事。
按照青云宗门旧例,所有筑基之前的弟子,皆需下山历红尘、渡凡劫,磨砺心性,圆满道基。
往年听闻此事,他向来无波无澜,只觉是修士修行必经之路,寻常至极。
可今日听见,心底却骤然掀起滔天风浪,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他活千载光阴,阅尽山河离合,看透生死无常,早已练就磐石道心,万事无扰。
千百年孤寂修道,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从无一人一物能乱他本心。
可唯独温予之,是他千年道途之外,唯一的变数,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
一想到数月之后,少年或许会遵宗门规制,下山远赴凡界,离他而去,独自历经红尘风波。
一想到日日相伴的身影会骤然远离,朝夕相守的安稳会尽数消散。
一想到他的少年会走出这座青云仙山,见世间百态,交四海亲朋,不再独独依附于他。
心底的空落、惶恐、酸涩与不舍,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这份极致强烈的患得患失,来得汹涌霸道,毫无道理,全然不受他道心掌控。
凌清玄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白衣广袖下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劝慰,强行压制心底汹涌的异样心绪。
这不是私心,不是贪恋,更不是风月情爱。
只是师徒情深,是身为师尊的护徒责任,是惜徒心切的牵挂。
是他亲手从凡尘混沌中救下孤苦无依的温予之,亲手教养、亲手护持、亲手栽培。
数年朝夕相伴,日夜相守,早已生出根深蒂固的师徒羁绊。
弟子羽翼渐丰,下山历练本是正道坦途,他理应欣然期许,坦然放行。
可道理通透清明,心底的慌乱与不舍,却半分未曾消减。
他甚至生出极其自私偏执的念头,若是可以,便废了这凡界试炼的规矩。
永远将温予之留在青云山,留在清玄殿,岁岁风雪相伴,朝夕寸步不离。
这个念头一经滋生,便疯狂蔓延,扎根心底,让他心神愈发纷乱。
他知晓这是执念过深,是修道大忌,可偏偏半点都舍不得割舍。
院中剑光倏然收敛,长剑铮然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绵长的鸣响。
温予之收势立定,微微挺身,平稳落于积雪青石之上。
连日苦修从未懈怠,此番整套剑式完整演练一遍,难免心神耗损。
他微微喘息,胸口轻浅起伏,清冷寒风灌入肺腑,带出一丝细微的凉意。
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混杂着落雪寒气,让他肌肤泛起淡淡的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