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想,人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骤来的风雪,而是早早窥见结局,却只能缄口不言,静静看着温柔繁盛,一步步走向坍塌荒芜。
我是沈清辞。
青崖山巅风起的这年,我与六位少年相逢于漫山枫红。山风卷着赤色落叶漫过石阶,云海铺展万里,人间安稳无波,江湖尚未起杀戾,庙堂未曾掀风雨。七个来路各异的人,就这样落在同一片山巅,凑成日后岁岁羁绊、最终尽数离散的山海七客。
我是七人里唯一的女子,也是最早看透天命虚妄的人。
温叙白立于众人中央,素衣如月,眉目温良,是长我们数岁的兄长。他天生妥帖温柔,习惯性护住所有人的莽撞不安,将山居岁月打理得安稳妥帖,是我们六人乱世假象里,最安稳的依靠。
身侧的江砚辞热烈滚烫,少年意气压过山风,眼底盛满山海坦荡,行事磊落,重情重义,认定的知己,便要相守一生,认定的前路,便要一往无前。
顾星阑倚着老树,笑意散漫,看似玩世不恭,万事不上心,实则心细如尘,看透所有难堪与温柔,悄悄护住我们所有人的体面,是最通透,也最会伪装洒脱的人。
陆惊寒傲骨嶙峋,一身锋芒不掩,性子倔强宁折不屈,少年傲骨藏于骨血,从不服输,亦从不负人。
余下两人,是我看尽岁岁光阴里,最相悖、最宿命难平的两道身影。
苏烬温柔柔软,性子怯懦纯粹,是世间最恋烟火、最惜性命的人。他怕痛怕苦,怕离别怕死亡,贪恋朝暮晚风,贪恋山间四季,贪恋我们六人相伴的每一寸寻常光阴。
他总攥着衣角,眉眼恳切,一遍一遍轻声说,他想好好活着,想岁岁平安,想我们七人相守到老,永不离散。
他太想活了。
拼尽全力热爱人间,小心翼翼珍藏团圆,把余生所有期许,都押在“安稳长存”四字之上。
可谢无妄偏偏相反。
他黑衣寂寂,眉眼荒芜,眼底常年无半分人间烟火。世人皆贪生,唯独他一心求死。山河盛景于他是浮光,朝夕安稳于他是桎梏,活着于他,只是一场漫长无尽的煎熬。
他常常立在崖边望云海,不是赏景,是寻一场无疾而终的解脱。
旁人皆劝他惜世惜命,劝他好好看看这大好山河。温叙白温柔安抚,江砚辞热烈相劝,顾星阑散漫打趣,陆惊寒默默将他从崖边拽回。
唯有苏烬最慌。
每次听见谢无妄轻言生死,他都会红着眼拉住对方衣袖,细碎哀求,字字恳切:“别死好不好?活着很好的,我们一起活着,一起变老。”
他太怕失去,太怕这来之不易的团圆,会因一人离场,轰然破碎。
我立在风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我看见苏烬眼底纯粹的贪生与惶恐,看见谢无妄眼底不变的死寂与漠然。我看见六人眼底皆盛着来日方长,唯独我提前望见了多年以后的血色终局。
天道最恶,最喜戏耍赤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