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夏夜,最是温柔绵长。
白日燥热散尽,入夜山风徐来,携着林海清冽,吹散山间烦闷。皓月悬空,星河铺满天幕,清辉洒落山居院落,静谧温柔,岁岁如常。
数年山居,四季轮转,我早已习惯在无数个这样安稳的夜里,静坐旁观,看六位少年闲谈风月,共度长夜。
院中青石长桌摆着青梅甜酒、鲜果小点,晚风清甜,月色温柔。
苏烬最爱夏夜星河。
他搬着小凳坐在外侧,仰头凝望漫天星辰,眼底盛着细碎光亮。他心思细腻敏感,最擅长捕捉人间细碎美好,星光、月色、晚风、蝉鸣,所有寻常风物,都能让他心生安稳,心生欢喜。
他轻声呢喃:“星星年年都一样亮,我们也会一直都在。”
他总爱从不变的光景里寻求笃定,惧怕世事变迁,惧怕故人离散,把星河依旧当做岁岁相守的佐证。
温叙白温柔应和,言道人间难得,便是故人依旧,岁岁寻常。
江砚辞眼底盛满少年远方,盼来日学成下山,遍历山河,不负年少;陆惊寒心志坚定,愿守本心,不负知己;顾星阑散漫豁达,言有诸君在侧,何处皆是佳境。
人人心怀热忱,人人期许长久。
唯有谢无妄,独坐角落,与世疏离。
他望月观星,眼底依旧荒芜空洞。星河再璀璨,晚风再温柔,人间再安稳,于他而言,都是转瞬即逝的浮影。他始终厌弃浮生,只求一场解脱,日日盼死,岁岁无欢。
我看得透彻,他之所以迟迟不肯离去,只因割舍不下眼前六人温热。
这是他荒芜一生里,唯一的牵绊,唯一不肯彻底弃世的执念。
苏烬依旧习惯性顾及他的情绪,端着甜酒走到他身侧,软声细语,劝他放宽心绪,好好感受夏夜温柔。
他太想温暖这颗死寂的心,太想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好好相守。
谢无妄垂眸,看着少年温柔恳切的眉眼,终是不忍辜负这份纯粹真心,低声应下一字:“好。”
那一晚,众人闲谈至夜半。
谈山河辽阔,谈来日漫漫,谈年少理想,谈岁岁不离。少年心事干净赤诚,无权谋无算计,只盼知己长存,岁月长安。
我静坐一侧,默然听着所有期许。
我知道,这些温柔寻常,终会一去不返。
我知道,今夜岁岁安稳的期许,终会沦为来日最痛的讽刺。
世人皆羡长生,皆贪安稳,唯独我知晓——
安稳是假象,离散是宿命,求活者惨死,求死者独活。
夜深露重,众人陆续归房。
院落归于寂静,只剩晚风星河,一如往常。
我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底一片寒凉。
他们尚且不知,此刻有多珍惜寻常,来日就有多不甘绝望。
此刻苏烬有多贪恋活着,来日命运就有多残忍。
而我,只能静静看着,看着盛世温柔落幕,看着血色风雨登场,看着所有年少赤诚,尽数葬于青崖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