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终究不会永久驻留青崖山。
山中第七年的初夏,山下的消息断断续续传上山来。江湖纷争突起,旧世家倾轧,庙堂权斗蔓延,战火如同燎原星火,一点点向这座避世的山巅逼近。在此之前,青崖山是隔绝俗世的桃源,可俗世的风浪,从来不会因为一群少年不问世事,便绕道而行。
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捻着一片刚刚飘落的梧桐叶,心底那一份早已预知的沉重,再度沉沉压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几日院里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从前少年们闲谈,皆是风月山川,今朝,话题总绕不开山下动荡。
江砚辞最先动了入世之心。他一身少年热血,听闻世间百姓受乱局所苦,眉宇之间满是焦灼。晚饭过后,他按剑站在院落中央,声音铿锵:“江湖大乱,无辜之人流离受苦,我们一身武艺,不该困在山中独善其身。”
陆惊寒当即附和,眼中傲骨灼灼:“大丈夫立身天地,不可坐视乱世横行。”
二人一腔侠义,没有半分私心,只想着匡扶正道,救济苍生。
顾星阑靠着廊柱,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淡了几分,指尖轻轻敲着栏杆:“下山容易,可山下是万丈漩涡,一旦踏进去,我们今日的安稳日子,便再也回不来了。”他看得通透,乱世之中,善恶纠缠,从不是仅凭一腔热血便能全身而退。
温叙白眉头微蹙。作为七人的兄长,他一边认同二人的道义,又放不下这一方山居庇护的安稳。他看向众人,语气审慎:“下山一事不可鲁莽,我们可以先派人下山打探虚实,再做决断。”
所有人各怀思虑,唯独苏烬,脸色隐隐发白。
他本能地畏惧动荡,畏惧变局。安稳的岁月是他全部的底气,一旦踏入乱世,离别、伤痛、死亡,全部都会近在咫尺。他攥紧衣袖,指尖微微泛白,低声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我们……不能就留在山上吗?在这里,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过日子。”
他不是自私怯懦,只是太过贪恋活着,贪恋七人完整无缺。他怕山下的风雨,会拆散他们这群立誓同尘的人。
我望向苏烬,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不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所求不过是平安相守,可乱世从不会成全普通人的简单心愿。
谢无妄立在阴影之下,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暮色。对于下山入世,他没有半分向往。世间纷争,苍生祸福,于他皆是无关的闹剧。若不是身边尚有六人牵绊,这人间的乱与和,都触动不了他分毫。
“去留,于我并无分别。”他声音淡淡的,“你们去哪,我便跟着便是。”
他依旧是为这群人停留,而非眷恋这世间本身。
众人争论未有定论,夜色慢慢笼罩山居。
夜里我独自走到山崖边,晚风呼啸,吹乱我的衣袖。云海翻涌,再也没有往年那般平和,黑云层层堆叠,如同蓄势待发的浩劫。天命的轨迹已经开始转动,我明明看得见前路遍地鲜血,却什么都不能说破。泄露天机,只会让劫难来得更加酷烈。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温叙白。
他走到我的身侧,望向沉沉夜色,轻声叹道:“清辞,你素来看得通透,你说,我们应当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