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村落残破,流民遍野,战火焚掠过后,满目疮痍。从前居于青崖桃源,不知人间疾苦,如今踏足俗世,方知乱世无情,从无半分温柔。
苏烬一路沉默寡言,再也不见往日雀跃温柔。他依旧惜命,依旧小心翼翼护住自身与众人,只是眼底的光亮一日比一日黯淡。每路过一处破败村落,每看见一次生离死别,他心底的惶恐便重一分。
他愈发清楚地感知到,安稳是侥幸,离散是常态。
陆惊寒沉默行路,不言不语,旧伤时时反复,却从不肯喊一声痛。愧疚与悲痛压在他心底,他始终认为,是自己拖累众人,是自己没能护住江砚辞,那份傲骨与自责,日夜磋磨着他的心神。
顾星阑开始变得谨慎内敛,不再随性嬉闹,行路之时时时探查四周,警觉所有异动。散漫被乱世磨尽,余下的只有沉稳与戒备。
温叙白一路操劳不休,调理伤员、规划路途、搜寻食宿,独自扛下所有风雨,默默护住我们残存的五人。
唯有谢无妄,始终漠然随行。
他无需安稳,无需归处,无惧战乱,无惧生死。他行走乱世,不过是随众人漂泊。旁人的煎熬、悲痛、惶恐,于他皆是身外之物。可他总会不动声色地走在最后,替所有人挡去暗处潜藏的风险,沉默护住这群他本不必眷恋的世人。
我一路随行,看山河破碎,看故人憔悴,看宿命齿轮稳步转动。
我知晓,漂泊只是开端,劫难尚未落幕。
青崖山的圆满是偷来的数年温柔,如今租期已满,天命开始逐一清算。
第一座坟冢已成,余下五人,人人皆有命劫。
而最贪恋余生、最畏惧死亡的苏烬,早已被天命标上最惨烈的终局。
夜色渐深,我们寻得一处废弃破庙暂作栖身。
残庙漏风,四壁萧然,没有炉火暖意,没有笑语闲谈。六人默默分坐各处,各自沉陷在自己的沉寂与悲痛里。
苏烬靠在冰冷墙壁上,望着庙外沉沉夜色,低声呢喃:“能不能……不要再有人离开了。”
这句话轻得像祈求,像祷告,像他最后一点卑微无望的执念。
我立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默然不语。
我很想告诉他,不能。
天命已定,六冢终成。
这场漂泊的尽头,是血债累累,是尸骨累累,是无人可逃的终局。
今夜的卑微祈求,来日终将碎成最刺骨的绝望。
山河漂泊路漫漫,故梦已成灰,余生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