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对於战国时代的人们来说,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天。
平日里,农夫要在田间从早忙到晚,武士要隨时提防邻国的侵袭,商贩要精打细算每一文钱的进出,妇人要操持家务、缝补浆洗,连孩子都要帮著家里干活。
战乱、饥荒、赋税、徭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唯有新年这一天,所有的重担都可以暂时放下。
乡村间的农户们,会在这一天美美地吃上一顿略微丰盛的杂粮饭糰。
说是丰盛,也不过是在糙米里多掺了一把小米,顶多再捏一小撮盐巴,比起平日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饭,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吃完饭糰,一家人挤在铺了乾草的地板上,盖上所有能盖的衣物,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天。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躺著,便是他们一年到头最大的享受。
城下町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没亮,町里的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跑上了街道,手里拿著竹筒,架在火堆上烧。
竹节受热膨胀,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炸开的竹片飞溅出去,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欢笑。
一个接一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都炸得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烤糰子的,有卖甜酒酿的,有耍猴戏的,有表演吞火的。
人们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衣服,脸上掛著难得的笑容,在摊位之间穿梭流连。
最热闹的还要数神明巡游。
町里的年轻人抬著神舆,上面供奉著惠比寿和大黑天的神像,一路吆喝著沿街行进。
戴著天狗面具的舞者在队伍前方又唱又跳,红色的长鼻子左右摇晃,惹得围观的孩子又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鼓声、笛声、歌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点燃了。
而在高梨家的本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广间內,高梨家的家臣们齐聚一堂。
左右两排坐满了人,从重臣到物头,从谱代到外样,按著身份高低依次排开。
靠近主位的是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样的老臣,往后是各庄的庄头和驻守各处的武士。
秀政和赖亲分坐两侧,一个面色晦暗,一个阴沉不语。
走廊上也跪满了人,庭院里更是站得密密麻麻,有些身份低微的足轻和僕役甚至只能挤在院墙边上,踮著脚尖往里张望。
高梨政赖坐在主位上,身后是高梨家的家纹。
他看著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诸位。”政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间內外都安静了下来,“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政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落在了赖治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已经老了。”
山田飞驒守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高梨盛光低下头,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些年,武田家攻略信浓,我高梨家能保住中野小馆,保住祖上传下来的领地,已经是竭尽全力。”政赖的声音平静而坦诚,“但我的才能,也就到这里了。”
广间內鸦雀无声。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政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羞愧,反而带著一种释然的坦荡,“这就是我高梨政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