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絮冲进城隍庙时,正撞见萧弃咳出的那口血,在积尘里晕开。
她刹住脚步,勾魂令已握在手中,青光暴涨,瞬间照亮了庙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破败的城隍像——左眼被捅了个窟窿,右眼裂缝里还挂着几丝灰白的泥皮,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炙烤后又急速冷却的诡异质感。然后,她看见了倚在门框边的萧弃。
他比她离开时更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眉心那道命纹,红得刺眼,像一道刚刚撕裂皮肤的伤口。左手无力地垂着,断骨尺尺身上,那道红痕已蔓延至一半,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手腕内侧,那些蛛网般的红色纹路已经爬上了手背,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如同某种邪恶的植物根系。
“你……”苏絮一个字没说完,就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打断。不是血腥,是类似骨灰被烈火烘烤后的焦臭,混杂着陈年淤泥的腥气,正从那城隍像的每一个孔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萧弃抬起眼,瞳孔有些涣散,但看到她手中的勾魂令,以及令面上那行血污浸透的小字时,目光骤然凝聚了一瞬。“……陆危楼。”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絮心头巨震。他认识父亲的表字?
没等她发问,异变再生。
那城隍像左眼的窟窿里,忽然传出“咯咯”的碾磨声。紧接着,无数灰白色的、类似骨粉的物质从窟窿里喷涌而出,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汇聚成一个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由骨粉构成的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嚎:“……骨……还我……我的骨……”
“镇魂钉被拔了,封印破了。”萧弃勉强站直身体,用断骨尺支撑着自己,尺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李淳风用这钉子把怨念钉死在像里,现在……它们饿了。”
话音未落,那骨粉人形猛地扑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苏絮反应极快,勾魂令迎面拍出,青光撞上骨粉,发出“滋啦”一声爆响,如同滚油泼雪。骨粉人形被震散大半,但剩下的部分却瞬间重组,反而更加凝实,口中喷出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没用!”萧弃喝道,“它们是被锁魂砂和吞声术炼化的残念,阴司律令伤不到根本!除非……”他看向神像底座,那里因为刚才的震动,露出一角暗格的边缘。
除非找到它们的“根”。
苏絮立刻会意,身形如燕,绕开骨粉人形,直扑神像底座。那骨粉人形发出尖啸,舍弃萧弃,转身拦截。萧弃咬牙,左手断骨尺横扫,尺身上红痕光芒一闪,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荡开,暂时迟滞了骨粉人形的动作,但他自己也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苏絮趁机冲到神像前,勾魂令边缘如刀,狠狠撬开暗格。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面锈迹斑斑,但中央一个“煞”字依然狰狞。她一把抓起铁盒,转身欲退,却见那骨粉人形已舍弃萧弃,带着滔天怨气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萧弃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断骨尺脱手掷出!
尺子旋转着,精准地钉入了骨粉人形胸口——也就是那团怨念核心的位置。尺身红痕爆发出刺目光芒,阴寒之气瞬间冻结了周围的骨粉。骨粉人形僵在原地,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身体开始寸寸崩解。
但萧弃也到了极限。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心口,眉心的命纹红光大盛,几乎要透体而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某种力量疯狂撕扯,那力量不仅来自外界的怨念,更来自断骨尺本身——那道红痕,正在反过来“吸食”他的生命力!
“萧弃!”苏絮扑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他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
“铁盒……打开……”萧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苏絮不敢怠慢,用勾魂令撬开铁盒。盒内没有机关,只有一卷用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以及……一枚与她父亲笔迹记录一致的、刻着“癸卯”二字的金钉。卷轴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星图,星图中心,用朱砂标注着一个点,旁边只有两个字:
“枢机”。
而在星图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苍劲,正是陆危楼的笔迹:
“天机阁以人为枢,以骨为机,妄图重演万物。然人心不可算,天命不可违。吾断一臂,夺此残卷,藏于此间,以待后来者。切记,勿信断臂之人。——危楼绝笔”
“枢机……”苏絮喃喃道,瞬间明白了什么。天机阁不是在推演命数,他们是在构建一个以人为零件、以骨相为机关的庞大“机器”!而李淳风,或者说那个断臂之人,是这个机器的核心执行者之一。她父亲冒死夺走这卷《天机卷》残页,就是为了阻止他们。
就在这时,被断骨尺钉住的骨粉人形彻底崩解,化作飞灰。但那股阴寒怨毒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找到了新的宣泄口,顺着断骨尺,疯狂涌入萧弃体内!萧弃浑身剧震,左手腕上的红色纹路瞬间爬满整条手臂,甚至向着脖颈和脸颊蔓延。他的皮肤下,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的、如同骨刺般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体而出!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眉心的命纹如同烧红的烙铁。
“萧弃!”苏絮大骇,想要切断那股连接,却发现自己的手刚碰到断骨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虎口发麻。她看着萧弃痛苦挣扎,看着他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肆虐,看着他眉心命纹中透出的绝望——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即将失控、成为他人傀儡的恐惧。
她想起了父亲便笺上的警告,想起了“断臂者”的威胁,想起了萧弃那句“人心不可算”。
没有丝毫犹豫,苏絮猛地将那枚刻着“癸卯”的金钉,狠狠刺入了自己左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但她顾不上疼痛,将淌血的掌心,死死按在了萧弃眉心的命纹之上!
“以我之血,镇汝之魂!以我之念,锁汝之灵!”她低喝出声,那是勾魂令上记载的、禁忌的“血锁”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镇压邪祟。代价是,施术者将永久背负一份无法摆脱的因果。
掌心血肉与命纹接触的瞬间,金光炸裂!
萧弃体内的躁动骤然一滞,那些皮下凸起的骨刺缓缓缩回,红色的纹路也停止了蔓延,虽然并未消退,但至少被暂时压制。眉心的命纹在金光中剧烈闪烁,最终黯淡下去,恢复了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萧弃失去了意识,软倒在苏絮怀中,呼吸微弱但平稳。断骨尺从空中跌落,“铛”一声砸在地上,尺身上的红痕黯淡了许多,但并未消失。
苏絮瘫坐在地,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左掌心那个血洞触目惊心。她看着怀中昏迷的萧弃,又看了看地上那卷《天机卷》残页,最后目光落在神像底座暗格里,那枚静静躺着的、属于她父亲的金钉上。
庙外,日头偏西,最后一缕光照进城隍庙,正好落在萧弃毫无血色的脸上,和他左手那截露在袖外的、布满红色纹路的腕骨上。
她缓缓握紧了掌心,将那枚金钉死死攥住,连同那卷残页一起,塞进了怀里。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旁观者。她与这个名为萧弃的男人,与这桩埋葬了十年、牵连着整个观相监和天机阁的阴谋,彻底绑在了一起。
而她掌心那道血痕,将成为这段因果最初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