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瘟疫爆发（第1页）

自第一位死者的出现，整个贫民区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就诊的病患在医馆前排出了长队，但仅需十克朗的就诊费表明医生除了开一些平常的草药之外别无他法。教廷的治疗师被派往下城区，但无往不利的治愈魔法此时居然不起任何用处。但魔法失效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圣城都被震动了。

“神呐！这种情况一定是人们过于深厚的罪孽导致的。”前去查看瘟疫情况的主教惊骇地看着没有被治愈的病人，“这些可怜的人，一定是因为他们沉溺于繁荣的喜悦之中，没有把神的恩赐当成一回事，才招致如此结果。”

这一定是神罚。所有人都这样想。

在发现亲人无法得救后，绝望的人们聚集到了教堂里，狂热地向神祷告以求获得赦免。但奇迹没有出现，下城区的死亡率仍在激增，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到上城区，尤里乌斯下令戒严并关闭了两区之间的通道。

我们被放弃了吗？这个可怕的念头萦绕在下城区居民的心中。他们麻木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痛苦地死去，无所不能的教廷却没能挽救他们。明明已经很虔诚了。是神救不了他们，还是那些贵族老爷贪恋自己的性命，直接抛弃了他们呢？

此刻的上城区，掌权的贵族们并没有思考救治病患，毕竟只是些下等人罢了，只要瘟疫不蔓延到自己身上就无所谓。而教廷中人则在激烈讨论魔法失效的原因。

“是那些贫民导致了瘟疫！那些蛆虫，他们深陷于万恶的泥沼里，痴迷于不法行为，致力于无数罪恶。他们因有无限的作恶能力而淹没在堕落的海洋中，丧失了一切善良，不畏惧神的审判，追逐着每一种邪恶，以至于引来了神的怒火！”一位主教慷慨激昂地阐述着他的观点，唾沫星子横飞地谴责地那些乞丐有多么不敬畏神。

“明明是因为彗星，它们燃烧着飞过空中，污染了空气，借此污染的人们的□□。就在庆典的后一天，我亲眼看见一颗彗星滑了过去。”戴着兜帽的女占星师反驳了那位主教的观点。

“不不，波吉亚阁下，请相信我，瘴气才是真正的原因。”一位医官大声说道，“是下城区堆积的垃圾造成了瘴气，才不是空气的原因。不然为什么上城区没有人被感染呢？”

三拨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是站在大厅里相互攻讦。尤里乌斯·波吉亚坐在最上方的椅子里，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扶手，冷眼看着下方的一团闹剧。

“议长，下城区的感染人数预计已经超过一千，死亡人数也将近一百……”一名记录官捧着医官送来的记录，快速走到他身边，战战兢兢地和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汇报。虽然瘟疫正式爆发只有三天，但下城区已经隐隐有了骚乱。尤里乌斯眉头微皱，教皇已经接到了他的信，大概还需要一天才能到圣城，他必须想出一个能够安抚民众的方法。

“好了。”他淡淡出声，打断了下方的争吵，众人即刻噤声。“现在讨论疫病的来源用处不大，我希望你们能尽快给我一个解决方案。”他快步向外走去，同时抛出一个惊人决定，“我会亲身前往下城区，和受感染的居民同住并安抚民心。”

“议长公爵阁下！？”所有人都惊诧出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尤里乌斯。

“疫病的感染性太强了，您怎么能亲身涉险？”记录官劝阻道，“下城区已经被封禁了……”

“教皇冕下很快就会出来主持大局，我居住在下城区的教堂里和外界隔绝开，不会出事。”尤里乌斯强硬地下了决断。

对下城区的居民来说，今天也是被绝望和死亡主宰的一天。他们挤在入口处封闭的铁栏杆后面，沉默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外街。今天没有新的教士和医生，连守卫都不在，巨大的恐慌突然攥紧他们的心脏，难道神真的抛弃他们了？当心悸感愈加浓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遥遥的由远至近。

华贵的马车上装饰着波吉亚家族的金色百合花徽章，在一队士兵的保护和两位教士的陪同下，尤里乌斯走下了马车，凝望着铁栅栏后一张张脏污疲惫的脸。没有人说话，他们沉默地打量这个不知为何而来的贵族，神情中带着怀疑。

“我，尤里乌斯·波吉亚，”尤里乌斯放大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教廷议会议长，代表伟大的教皇来探望他的子民。教皇冕下十分忧心你们的安危，正夙夜研究解决瘟疫的方法。”他说到这里，麻木的人群终于有了反应。

“议长大人，教皇……教皇没有抛弃我们？”一个怀抱幼子的妇女满怀期冀地紧盯马车前的青年。

“神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尤里乌斯肃然道，“教皇的意志在上，在下城区的封禁期间，我会与你们同在，直到瘟疫的结束。”

他的话掀起了轩然大波。平民们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眼前这位尊贵的贵族说了什么后，所有人都感到受宠若惊，忍不住欢呼起来。这可是教皇的使者、喉舌！教皇的使者来和他们同住，这代表着教皇在注视他们，神在注视他们！

铁栅栏被侍卫用力推开后，高大的马车缓缓驶入。平民们聚在两旁，热泪盈眶地喃喃念诵教皇的名，目送着那辆马车驶向下城区中心的唯一一所教堂。

“尤里乌斯难道疯了吗？！”收到手下传回的信息的议会成员之一鲁索斯又惊又怒。虽然波吉亚对教皇的忠诚有目共睹，但在疫病肆虐的情况下待在下城区，和不要命有什么区别？难不成教皇用什么手段控制了波吉亚？领主忍不住怀疑。否则实在解释不了那么谨慎的一个人会做出这种决定。

鲁索斯伯爵忧心忡忡地在书房背着手里踱来踱去，这样下去短时间内没有时机制造暴动，教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他们的计划真的能成功吗？他突然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如果说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教皇的恐怖尚且是虚浮的，对尤里乌斯的恐惧则几乎刻在每个议会成员的心里。他有什么计划？他会不会是故意离开，实则早就洞悉一切，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塞尔文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翻看暗桩秘密送来的情报，面色很是难看。他的想法此时和鲁索斯伯爵不谋而合，属实没有想到那个人会通过这种方式来稳定民心。明明只要在暴民出现后强行镇压就好了，怎么会做出这么不波吉亚的举动！他咬牙切齿地想。不过正好，如果尤里乌斯能在身处贫民区的时期碰巧感染上瘟疫……这样不仅不用自己动手，还能趁机借举办哀悼会之类的活动给教皇留下好印象。况且，虽然很讨厌那个人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虚伪面孔，但在内心深处，塞尔文并不愿意亲手伤害自己的表兄，毕竟他们都姓波吉亚。至于许诺给领主们的报酬……塞尔文眸色渐深，他自然会在掌权后连本带利地收回。

为什么尤里乌斯不能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呢。他真心实意地惋惜道。

另一边的尤里乌斯并没有为生命安全感到担忧，也不知道他的堂弟正热切希望亲爱的哥哥能快点见到神。他现在整个人都窝在柔软的垫子随着车厢晃来晃去。崎岖不平的泥泞道路使行驶中的马车十分颠簸，污水在车轮碾过时四溅，若有若无的腥气和臭气锲而不舍地妄图钻进车厢里，又被马车上铭刻的清洁法阵驱走。

马车终于在一座砖瓦质尖顶教堂的门口停下，佩剑的侍从垂首立在关闭的车门旁等待车内人指示。尤里乌斯把在旅程中起了些许褶皱的衣服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这才下了车。教堂的一楼是偌大的祷告厅和两侧间隔开的告解室，最前方摆放着一座大理石塑像：面孔被雕刻得模糊不清的人穿着一袭斗篷，双臂张开，仿佛在拥抱世人——那是教皇第一次降临这片大陆的形象。尤里乌斯驻步凝望了片刻，在胸口轻点四下，这才走向一旁的木质楼梯。二楼已经被清空，士兵们穿梭着在侍从的指示下摆放尤里乌斯的日常用品，教堂原来的主教则殷勤跟着尤里乌斯，弓着身子小心询问他还要什么东西需要添置，满是褶子的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尤里乌斯冷淡地挥挥手示意主教离开，接过侍从提前按他的吩咐准备的亚麻斗篷披上，将长发盘起后戴上兜帽，悄无声息离开了教堂。

他沿着教堂门口狭窄崎岖的道路向前，经过一间低矮狭窄的面包房，它是下城区为数不多还在经营的店铺。边缘带着污渍的暗色木板架上摆着几条长黑面包，一个半大的孩子缩在架子后面，穿着满是缝补痕迹的麻布衣，干瘦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注意到尤里乌斯的目光，他缓慢地转动了一些无神的眼球，视线涣散而无焦距地飘向陌生人，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尤里乌斯向前的脚步停滞了几秒，仍是平静地向前。他绕过一片低洼的臭水池，一路往前，仰头看向不远处教会学校小小的半拱形尖顶。那是教廷出钱建立的，为的是下城区的孩子也能识字，学习一些基本的技能。学校的背后是和其他房屋没有任何差异的低矮建筑，歪歪扭扭的平房，和用石砖、木板和稻草堆积起来的东西。腐烂的稻草屋檐散发着臭气，那些小棚既不遮风也不避雨，只能勉强栖身。

然而，这些小小的棚屋，却是一家几口人的安身之所。尤里乌斯一路走来没有看见多少人，只能听到屋舍内传来的沉闷咳嗽声。那些房门半开的，几乎都代表着悲剧的诞生——不是悲伤的丈夫握着弥留之际的妻子的手，就是眼眶通红的母亲怀抱着孩子冰冷的身躯。

没有钟声。

尤里乌斯很清楚下城区的情况有多么混乱，教堂仅有一位主教和三位神父；他也知道疫病爆发后已经有几十人死亡，教廷的治疗师都束手无策。他也预料到了很多死者大概没有条件及时安葬，所以特意多带了人。但他没想到那些蛆虫什么也没做，没有葬礼，没有钟声，任由失去灵魂的躯壳随意腐朽，超脱的灵魂也无法向神倾诉他们的痛苦。

等教皇回来要开始计划对教廷的整改了。良心还没有完全被权力腐蚀的波吉亚大家长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