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计划被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
官道旁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白喻的笑容在零点几息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表情——专注、冷静、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快步走过去蹲在男人身边,手指搭上他手腕的寸关尺。
脉象浮紧,中毒。不是烈性毒药,是慢性积累的——大概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毒素已经在肠胃里停留了至少六个时辰。
“别动,”她轻声说,从包袱里摸出针袋,抽出三根银针。下针的动作快而准,一针中脘、一针足三里、一针内关。三针下去,男人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她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解毒丸塞进男人嘴里,然后用自己的水壶灌了他一口水。男人艰难地咽下去,片刻后嘴唇的紫色开始消退。
“没事了,”白喻轻声说,“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野蘑菇?颜色鲜艳的那种?”
男人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下次别吃了,有毒的蘑菇都长得好看。”白喻把他扶着坐起来,又检查了一遍脉象,确认毒素已经控制住了,这才站起来,“休息半个时辰就好,多喝水,别再吃路边的东西了,实在要吃的话先用银针试试,变黑了就别吃。”
她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干药草,塞进那男人手里:“这个泡水喝,连喝三天,清余毒的。”
男人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谢谢,但白喻已经走远了。
剑鞘重新开始敲着膝盖外侧,不成调的曲子重新哼起来。从看病到离开,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救人和赶路对她来说不冲突——救人就是赶路,赶路就是救人。
前方有片树林。她决定天黑之前穿过这片林子,到下一个镇子投宿。明天继续赶路,后天就能到江都城了。江都城——燕咎师兄应该在那里。那个被剑宗赶出去的醉鬼,肯定不会跑太远。他酒还没喝够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脚步。路边的树干上有一道剑痕。不是砍柴留下的,是试剑的痕迹——剑锋在树干上留下的切口干净利落,入木大约两寸,然后收住了。收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力道溢出。
这种收剑的手法,整个苍梧剑宗只有一个人用。因为其他人试剑都是越深越好,恨不得把整棵树劈倒。只有那个懒到骨子里的酒鬼会说“剑试两寸就够了,剩下的力气留着喝酒多好”。
燕师兄在这附近。
她弯起嘴角,顺着官道加快了脚步。
走了三里路,树上的剑痕越来越多。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力道、角度、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这些试剑的痕迹说明一件事——燕师兄不是随意路过,他在这片区域停留过,可能就在前方不远。
白喻哼的调子跑了两个音,然后她干脆不哼了,认真赶路。
山间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天空聚起薄云,像要变天。她看了一眼天边,加快脚步,剑鞘在膝盖外侧敲得更急了。
燕师兄,你欠我的那杯酒,该还了。还有,你在厨房拿的那坛花雕——是五年陈的,别想独吞。我可是在掌门面前替你瞒下来了。这笔账也得算。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走出了树林。面前是一条官道,官道通往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外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赶马车的、牵孩子的。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江都。
白喻看着那两个字,露出来一个很大的笑容。
找到了。
她紧了紧包袱,大步往城门走去。城门口,守卫正在盘查过往行人。白喻正要排队进城,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有马蹄声,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踮起脚尖往城门里看了一眼。
一个高个子叼着草根,左手酒壶右手剑,正被一群官兵追着往城门口跑。他身后跟着一个阴沉脸的少年,边跑边往身后甩飞刀。再往后,一个黑衣女子周身蝴蝶翻飞,从屋脊上跃下来。最后面还有个抱着稿纸的姑娘,跑得最慢,边跑边回头扔暗器——有一个扔偏了,砸到路边卖橘子的摊子,橘子滚了一地。
白喻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得弯下了腰。
燕师兄!
她把手拢在嘴边,用最大的嗓门喊了一句:“燕师兄——厨房师父让我问你——那坛花雕你喝完了没有——!”
追兵之中的燕咎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身后的萧亦撞倒。他回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城门口那个挥着手的少女。她背着乌木剑鞘,脸上挂着古灵精怪的笑,正像是专程来找他的样子。
她果然出师了。
燕咎扬起酒壶回应,声音里带着惊喜,嘴角翘到了耳根:“小师妹!你怎么在这!”
“出师了嘛!”白喻拨开人群跑过来,“刚下山就看到你们被追——你们惹谁了?”
“太多了,一时说不清楚——先跑!”
白喻哦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数量。官兵、赌徒、几个劲装大汉,还有举着横幅的读者。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师兄这边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对方大概二十来个。比例是有点悬殊,但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