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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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国是九国最北边的国家，君主称侯却不称王，美其名曰遵循大周旧例，实则天下人一清二楚，这北地一来是少数民族南下的政权，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当年陈国一朝衰落，南方的明国、破影国等纷纷雄起，陈国苦于战乱，疏忽了北方的管制，这才让这只少数民族队伍内迁，还趁乱建立了政权，所以历代北地侯都对正统一事极为敏感，这才有了遵循周礼一说，二来称王的国家哪一个不是实力强悍，九国最弱的洛国也是有了明国这座九国最大的靠山后才宣布称王，如北地、曹国这般既没有大陈的王天下的名分，又没有明国那般实力，亦没有洛国那般靠山，又凭什么称王？

淞水城是不亚于北地国国都临北城的大城，更是有北地高官说“北地财源，斗半来自淞水南宫”，足可见淞水城繁华。南宫家这些年更是不知往朝堂上输送了多少人才，虽说这些所谓的人才良莠不齐，可即便是北地侯本人也要乖乖给这些南宫家的人安排官职，可以说整个北地朝堂，几乎是南宫家的一言堂。

这几天有着北地第一城美誉的淞水城更加热闹，各大世家子弟纷纷前来，不少江湖人士也前来凑热闹，不为别的，只为看看一年一次的论试，说不定哪位未来剑仙一般的人物就在这次论试崭露头角。

第五回大陈

文论道场设于南宫家临湖的水阁之中，四面垂纱，湖风徐来，带着水汽与远处雪松山的淡香。数十张席案呈扇形展开，正对主位。南宫家主南宫让须发微白，身着深青锦袍，坐于主位，两侧是几位南宫家供奉以及淞水城的几位文名显赫的老者。到场的青年才俊均已落座，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白亦泽与杨晋敬坐在偏左的位置，邻座便是余惊尘与岳疏桐。白亦泽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注意到右前方那两位气度尤为出众的年轻人时，目光微顿。杨晋敬则略显随意，但眼神锐利，打量着可能的对手。

阁中央悬挂一块牌匾，上边提有用行书写就的“大陈”二字，以白亦泽的眼光看，这二字力道、笔法皆是当今绝顶，怕是南宫氏花了大价钱让那位文榜前三，有天下第一行草之称的柳哲亲笔书写。

南宫让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文论，题为——‘大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年轻的面孔，“此陈，非指当今陈国，乃一百年前，睥睨天下，几有一统之势的大陈王朝。诸君可畅所欲言，论其兴衰，析其得失。”

场中静默片刻，一位青衫少年率先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大陈之兴，在于昭王休养生息，元王开拓疆土，武王厉兵秣马，四战而定鼎。其衰，始于武王晚年穷兵黩武，‘落陈海峡’一役，耗尽国力，实为……”

“此言未免失之偏颇！”立刻有人打断，是一位面容精悍的青年，“岂不闻‘国虽大，好战必亡’？然大陈之衰，绝非一战之过。武王四战，虽战战功成，但那支金甲雄骑耗资巨万，民间赋税日重，早埋祸根。海战之败，不过导火索耳。此乃穷兵黩武之必然！”

杨晋敬嘿然一笑，低声对白亦泽道：“听得人头疼，打仗哪有不花钱的？赢了就是赢了。”白亦泽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

白亦泽向来喜好历史，本国历史更是自诩了如指掌，大陈一百六十年前发迹于南地东边，历经三位陈王和四场大战奠定了王朝基础，这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四战三王”，不少史学家认为，大陈就是因为这四战三王才能够几乎一统天下，当然，也有不少史学家认为三王中的最后一位，即评价分化最是严重的陈武王，乃是陈国衰败的祸根。陈武王接手的陈国历经陈昭王、陈元王两位励精图治的君主，到武王时国力强盛，所以他创建了有着当世第一骑兵，现在仍然被评价“不输施羽”的金甲雄骑。这支骑兵浑身披重甲，几乎攻无不克。大陈四战，陈武王在位时便打了三场，几乎每一场胜利都离不开这支骑兵，当然，它的花费也同样巨大。

此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场中的些许嘈杂：“穷兵黩武？或许吧。然，诸君可曾想过，若非武王三战打出赫赫威名，于南地中部平原先败夜方国精锐，再一鼓作气和陇陈国决战，最后金甲雄骑渡江大败后周，收取天下气运，大陈焉能有近乎一统之势？所谓祸根，或许正是其强盛之基。”

众人望去，发言者正是承天孙氏的孙渡。他身着淡蓝长衫，面容俊朗，神色沉稳，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似在斟酌词句。“昭王养民，元王拓土，武王用兵，三代积累，方有盛世。其弊在于，过于依赖武勋，未能及时将武功转化为文治，一旦军事受挫，则全局动荡。‘落陈’之败，非仅水师之败，乃国策失衡之败。”

话音甫落，他身旁那位同样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几分洒脱的青年便笑了起来，正是渭河钱氏的钱延。他接着孙渡的话头，朗声道：“弦念兄所言极是。不过我看，最关键处，还在那‘不统一不称帝’的执念上。武王是被自己的豪言和野心架住了。‘大陈之影可覆天下’，影子铺得太大，本身却不够坚实，风一吹，自然就散了。打仗厉害，治理却没跟上，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一败便如雪崩。可惜了那支无敌的金甲雄骑。”他言语间比孙渡更显直率，却一针见血。

白亦泽低头深思，陈武王近乎一统后，身边人便劝其称帝，而三战三捷的武王则放出了“不统一不称帝”的豪言壮志。有后周人士称陈武王乃是阴影之君，武王听后则放出话说“大陈之影可盖天下”，这也是后来起义各国用明、破影等作为国号的原因之一。陈武王将后周残余势力赶到曹国岛上，统一中原陆地，却急于使未训练好的二十万水师过海峡击败后周进而一统天下，谁知后周用仅存的五万水师在海峡中击败陈国二十万大军，斩首八万余，这也让原本无名的海峡从此被称为落陈海峡。大陈经此一战很多被武力攻占而没有真正纳入版图的地方相继起义，金甲雄骑分身乏术，恰逢武王含恨而死，陈国几乎一夜之间就由盛转衰。

立刻有人反驳：“照钱公子所言，莫非开疆拓土还错了？若无武王雄心，何来大陈霸业？”

“霸业不等于帝业。”一个清脆的女声插入辩论，来自一位微胖圆脸、眼眸灵动的少女，?林杜氏的杜逸馨。她并未起身，声音却清晰明亮，“武王欲以兵戈并天下，却未能收天下之心。史载其晚年，民间已有怨声。《梦春来》里……呃，”她顿了顿，俏皮地吐了下舌头，“我是说，古籍有载，真正的盛世，需文武之道，张弛有度。大陈有吞天之武，却缺覆地之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岂非必然？”

场中辩论渐趋激烈，或引经据典，或直抒胸臆，围绕大陈的兴衰根源争论不休。

白亦泽静听良久，此刻方才徐徐起身。他一袭白衣，风姿特秀，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连孙渡和钱延也投来审视的视线。

“诸君所论，皆在理中。”白亦泽开口，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敏感，“然学生所思，大陈之憾，或在‘气运’二字。”他提及此虚无缥缈之物，让一些人微微蹙眉，但南宫让等人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周末年，气运崩散，得之者立国。大陈经四战三王，几收天下气运于一身，唯余二股，一在曹岛后周，一散江湖。”白亦泽缓缓道，目光似透过垂纱望向远方，“其时，大陈如日中天，然月盈则亏。武王或非不知民生疲敝，然其一统执念，或许正源于感知到那最后两股气运的‘存在’，急于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锁定乾坤。海战之败，非但损兵折将，更动摇国本，致使庞大气运再度流失，反哺江湖天下，方有今日九国林立、武道大兴之局。其兴也因气运，其亡也因气运。昔日‘大陈之影可覆天下’，最终……却只是为他人作了嫁衣。”他的声音渐低，带着特有的那种对宏大命运轨迹的洞察与一丝悲悯，仿佛亲身感受到了那种盛极而衰的无奈，这是他读史多年且读史书无数所带给他的底气。这番言论跳出了具体的军政得失，上升到玄妙的气运层面，角度新颖，令众人一时静默沉思。

杨晋敬看着好友，挑了挑眉，他对这些虚的不太感冒，但承认白亦泽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孙渡看向白亦泽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沉吟片刻，再次开口：“白兄所论，别开生面，直指本源。气运之说，虽缥缈，却未必为虚。然窃以为，气运之聚散，终归与人事息息相关。大陈能聚气运，因三代明王励精图治；气运消散，亦因后期政策失衡，武王一念之差。人，仍是根本。若能人事修明，何愁气运不钟？反之，若一味追逐气运而忽略人事，便是本末倒置。大陈之憾，究其根本，或许在于后期重‘势’而轻‘实’，重开拓而轻消化，重武功而轻文治，未能将气运真正转化为稳固的国基。”

他的论述沉稳大气，既肯定了白亦泽的角度，又将之拉回人事根本，点出“势”与“实”的关系，格局宏阔，思虑周全，显得极为老成持重。

钱延紧接着抚掌笑道：“妙！弦念兄这话点醒我了。可不是嘛！那金甲雄骑就是‘势’的极致，但养活这支军队的‘实’——钱粮、民心，跟不上了。打仗打的是后勤，是国力，光有天下无敌的兵不够，还得有天下无敌的钱袋子和粮仓，以及能让老百姓甘心效命的道理。大陈后面，明显是道理没讲通，钱袋子也瘪了。”

杜逸馨立刻接口，眼睛发亮：“钱公子这话说得通透！就像写话本，光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行，还得有日常的琐碎、相处的细节、共同的目标来支撑，否则就是空中楼阁，看起来美，一推就倒。大陈的江山啊，就是少了点‘过日子’的实在内容，全是打打杀杀的高潮戏，读者……呃，百姓当然会累会怨！”

坐在一旁的花思漪是世国丹城花氏有着“魔头”之称的武道奇才，她是杜逸馨的闺中密友，此时听杜逸馨又犯了“文豪”病，不禁撇嘴一笑，可听说过她的事迹的人，可都不觉得这魔头笑起来有多么好看，毕竟这位丹城小姐可是号称十六岁入甲字境，打遍丹城所有纨绔后又去巨鹿城找叶氏的子弟切磋，无一败绩，更是有“为何女子就该屈居人下，我偏要这世间男儿都跪在我脚下”的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