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忱的记忆里,京城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雨。
从金碧辉煌的拍卖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黑压压的云层遮盖天空,露不出一点天光。然后就是毫无征兆的倾盆大雨,不出一刻钟就浇透了大街小巷,像天神在哭泣,没完没了。若无街头路灯,就是混沌和黑暗。
本来现场就已经钱货两讫,拍品会稍后送到公司,但沐老却一直缠着他,要他忍痛割爱,就算要他砸锅卖铁,也愿意付双倍的价格。
若放平时,顾忱还会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他也并非惜金的吝啬之人,可他只是平静地说:“这件拍品对我很重要,是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很珍贵,即使是传说中的宝贝,配她也不及。
顾忱现在就想飞回去见她,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想看到她有一点点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的样子……
顾忱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沐老,到家已经是八九点了。屋子里黑得可怕,他正惊讶——虽然父母平时就睡得很早,但汉娜没道理不给他留灯啊!
他也没想到今晚夕夕也睡得这么早。他还以为,夕夕一定会和上次一样,在客厅里等他呢。也许还会笑嘻嘻地犯犟脾气,非要等他到家了才睡觉。
不知怎么的,顾忱没有看见等他的妹妹,心里竟生出莫名的失落感。
正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楼上走,书房却突然亮起一盏灯。
门打开一点点,露出耀眼的灯光,顾父从灯光里走出来。不知是不是晚上的原因,他的眼神里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
“忱儿,我们聊聊吧。”顾父一手关上门,向楼下走去,“去客厅吧,别吵到你妈睡觉。”
屋外的雨声很大,配合着风吹过窗台的声音,像小孩在低声哭泣。父子俩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沙发一角,七十蜷缩着身子睡着了。这只可怜的流浪猫已经步入暮年,十年的时光对于它而言,实在是太长了。
“……夕夕呢?”
“还没有回来,汉娜去找她了。”
“……”顾忱看看窗外的雨,又把目光放回到父亲身上。
“你不出去找她?——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去找她呢。”
“……”顾忱顿了一下——原来,父亲也发现了啊,“她已经不小了,会自己回来的……”
顾忱在记忆里很少和父亲这样面对面地交流过,他们之间聊的更多的是公司项目,商战局势,股票的涨跌,最多再一起笑两句顾母又干了什么傻事——他们好像并不算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和谐的父子关系。
两人沉默良久,顾父才慢慢开口,聊起来却是他从没听说过的往事。听说人到老年,总会习惯于回忆往事。
“当年我和你妈订婚的时候,全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顾父低头,磁性的嗓音和场外的雨声中和在一起,一聊到顾母,他的嘴角就漾起一丝微笑,“他们都说我们不合适,为她这么热情洋溢的人嫁给我这个无趣的人打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