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死死压覆着整座庄园,静得死寂,教人喘不上气。
程颉凌骤然睁眼。胸口骤然淤塞,呼吸乱得彻底,气息卡在喉间,不上不下,闷得人发紧。
脸颊一片冰凉。他微微撑起身子,指尖抚过面庞,触到一层早已凉透的湿意。残泪薄薄贴在皮肤上,钝重又冰冷。枕边洇开一大片深色潮痕,任凭怎么辗转都捂不散。
后背黏着一层薄汗,睡衣牢牢贴紧皮肉。夜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轻扫脊背,不凛冽,却带着磨人的凉意,刮得人脊背发酸发僵。
他静静躺着,眼底一片空洞荒芜。
那场梦境抓不住半分轮廓,只剩反复徒劳的动作在黑夜里运作——掌心张开、握紧、落空,再张开。像一整场虚无的打捞,终是一无所获。
他已经好久不曾落泪。偏偏一场无从溯源的幻梦,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自持。
身侧,杨逝棠睡得安稳绵长,感到身侧有些凉意,便顺着本能去寻找热源。程颉凌抬手轻轻环住他,轻轻安抚着逝棠。杨逝棠一手虚虚悬在他方才卧躺的位置,指节微蜷,空落落拢着一团冷空气。
程颉凌眸光沉暗,小心翼翼将那只手妥帖塞回被褥。随后悄然挪身下床,他无从知晓,在他起身的刹那,身后那道平稳绵长的呼吸,骤然断了半拍。
杨逝棠没有睁开眼,睫毛纹丝不动,睡姿依旧安稳如常。可耳廓灵敏,将身后所有动静尽数收纳——起身、拭脸、下床、推门、步向阳台。每一道细碎声响,都隔着薄薄空气沉沉压落,分量千钧。
他一语不发,静静任由两人之间残存的枕边余温,一寸寸彻底凉透。
客厅沉陷在浓暗之中,唯有阳台悬着一盏孤灯,那是因为颉凌怕黑,每晚刻意留的,但它光线单薄,照不透满室淤积的沉郁。
程颉凌取过一瓶冰水,掌心裹住冰凉的瓶身。瓶壁凝满细密水珠,被指腹蹭落,顺着指缝蜿蜒淌下,沿腕骨坠落在地,悄无声息。
推拉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梨花簌簌坠落,近乎无声。
他倚着栏杆望着满地落花,眼底翻涌着梦里破碎崩塌的虚影。无头无尾,抓不住、辨不清,唯独一股无从说起的淤堵,死死哽在心头,诡异又磨人。
身后氛围骤然凝固。
不是风停。
是视线。
一道沉坠、密不透风的目光,从背后牢牢覆落,不勒人,却彻底隔绝了空气,闷得人窒息。
程颉凌指尖骤然收紧,攥着水瓶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知道,杨逝棠醒了。
他不敢回头,亦无从面对。静默两息,他轻轻合上门,折返卧室。
床上人依旧侧卧,姿态安稳。
程颉凌躺回床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唇贴在耳廓,嗓音虚浮:“抱歉,渴了,去喝水了。”
回应程颉凌的只有沉默
杨逝棠缓缓翻身,挺直脊背,将整个后背朝向他。
背脊绷得笔直、僵硬,像一堵柔软却绝不退让的墙。程颉凌拥着这片僵硬的脊背,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辩解,无从开口。
视线落向床头干枯的花束。干枯的花瓣边缘蜷曲发黑,茎杆脆得一触即断。
心底惯性浮起念头——该换花了。
这个习惯早已久远到记不清缘由。只依稀记得,当年随手带回的一束花,得了杨逝棠一句好看,他坚持至今。但更早的过往,尽数模糊,无迹可寻。
良久,身前人才缓缓回身,额头抵进他怀中,姿态温顺听话。可呼吸依旧浅促紧绷。
程颉凌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发丝,双臂收得极紧,近乎偏执地将人拥住。密闭的怀抱闷热窒息,杨逝棠未曾推开,同样抬手回拥。只是胸腔起伏极浅、极平,不见半分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