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颉凌久久没有出声。
赵寒又原本垂着头,指尖正握着触屏笔处理手头的事务,听见身旁长久的沉默,动作缓缓顿住。他将触屏笔轻轻卡回桌面屏幕上方的凹槽里,十指交叠,手肘撑在桌沿,下巴抵在指节之上。目光一点一点落向自己的儿子,看着程颉凌低垂着眸,既不开口,也没有抬眼望他的意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显示屏待机微弱的嗡鸣。良久,赵寒又才率先打破这份凝滞,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小颉凌,还不回去?”
程颉凌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眼睫微微颤了颤:“爸。”
“嗯。”赵寒又应声,视线不曾挪开。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赵寒又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停在九点。“你爹向来要忙到十一二点才得空回家,这会儿还早。”
“哦。”程颉凌低声应了一句。
赵寒又斜睨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探究。程颉凌转过身,才刚迈出小小的一步,脚步却又猛地顿住,他回过头,犹豫再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爸,我以前……是不是很爱傅榕江?”
赵寒又正要重新埋下的头骤然顿住,他抬眸看向程颉凌,眉梢微挑,语气裹着一层耐人寻味的笑意:“你自己觉得爱不爱呢?”
程颉凌抿了抿唇,短暂的迟疑过后,眼底的迷茫被一份笃定慢慢覆盖。“算了。现在我爱的人是逝棠。”
赵寒又轻笑一声,朝门口偏了偏头:“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爸,我上楼了。”
“嗯,早点睡。”
走出电梯,穿过长廊,程颉凌缓步走回自己的卧室。这间屋子格局开阔,却并不显得空旷冷清。墙边、置物架、床头柜上错落摆满了他与杨逝棠的合照,还有多年积攒下来的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大大小小的物件妥帖地填满了每一处角落,让偌大的房间处处都浸着两个人生活过的温度。
他慢慢穿过房间外侧的闲谈休憩区,放轻脚步走到内侧的书桌旁,趁杨逝棠伏案凝神的间隙,悄悄从身后环住了对方。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杨逝棠的侧脸,气息拂过耳畔,程颉凌压低了声音,语调软软的:“写什么呢,棠棠?”
杨逝棠笔尖不曾停下,一行行工整缜密的解题步骤落在纸上,他一边演算,一边从容答话:“没什么,竞赛组委会发来几道代数题,让我抽空做做。”
程颉凌垂眸扫过纸上层层叠叠、盘旋交错的数学公式,只觉得一阵头大。从小到大,在他们三人之中,他的数学底子本就是最弱的。但说来也微妙,自己是何其有幸,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偏偏是个实打实的理化天才。这么多年,数学总拿他打趣,身边的亲友总拿这件事逗他,就连父亲程时也时常为此头疼。
倒也不是程颉凌真的一窍不通。只是程时的天赋实在太过骇人,那个男人只是路过,便随手秒解一道困扰学界许久的世纪难题,拿下菲尔兹奖于他而言好似闲庭信步。两相比较,当父亲看见自己连二次BSDE都磕磕绊绊时,觉得头疼实在再正常不过。久而久之,程颉凌早学会了不去勉强自己硬碰硬,强行追赶,只会迎来碾压式的落差。
不过短短一段发呆的间隙,杨逝棠已然落笔收势,面前的几道代数大题全部完成。程颉凌虽说看不懂繁复的推导细节,却依旧能够辨认出题目的类型。杨逝棠将写完的试题打包发送给出题组,这才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人,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一整套试题都写完了。”
程颉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闷闷地开口:“不是我去得久,是你写题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棠棠。”
杨逝棠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随意搁在书桌一角,随即转过身,双手捧住程颉凌带着一点软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目光温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戏谑:“是嘛,嗯?”
程颉凌顺势撒着娇,半拥半抱地将杨逝棠带到床边坐下。“刚刚爸爸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傅榕江的事。”
傅榕江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杨逝棠周身松弛的神经骤然绷紧,脊背不自觉微微一僵:“他真跟你说了?而且是说实话?”
程颉凌微微歪头,发丝蹭过杨逝棠纤细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听着不像假话,只是眼下,我没办法证实爸爸说的究竟是不是全部真相。”
杨逝棠伸出手,十指紧紧扣住程颉凌的手指,掌心微微收紧:“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程颉凌往他身边靠得更紧,双臂牢牢环住杨逝棠,像是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抽身离开。他把头深深埋进杨逝棠的胸口,胸腔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爸爸说,傅榕江是他的学生。还说,傅榕江从前救过我们两个人,并且抹去了我们那段记忆。”
杨逝棠眸色微动:“傅榕江救过我们?为什么?”
“因为……”程颉凌顿住了。
“因为什么?”杨逝棠追问道。
程颉凌抱得更紧,声音压得愈发微弱:“因为傅榕江喜欢我。”
“这点其实一直都很明显。”杨逝棠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抚过程颉凌的手背,“可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颉凌,你话还没有说完。”
程颉凌的声音细若蚊蚋,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因为……爸爸说,从前我和傅榕江曾经有过一段过往……说,我以前爱过傅榕江。”
杨逝棠定定看着他,眼底没有预想之中的怒火,只有了然的心疼:“所以你方才支支吾吾,是怕我因为这件事生气?”
程颉凌轻轻点头,鼻尖蹭着杨逝棠的衣襟,语气急切又真诚:“嗯。我爱的人一直是你,逝棠。关于傅榕江的那一段,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真的,逝棠,你相信我,我爱你。”
“我知道。”杨逝棠抬手,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语气平和而认真,“我从来不会因为你曾经和谁有过牵绊而生气。真正让我介怀的从来都是另一件事,你习惯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就算你心里清楚我早晚都会知晓一切,你还是宁愿自己藏着,也不愿意同我坦白。”
程颉凌眼眶微微发热,收紧手臂低声呢喃:“嗯,我爱你,杨逝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