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霜。谢裎靠在床头,原本已有了几分倦意,可合上眼之后,方才岑鸢那张被热汗浸透的脸、褚兰钰昏死前那双满是恨意的眸子,却轮番在脑海中浮现,搅得他难以入眠。
他翻了个身,索性不再强求。目光落在床角那盏尚未熄灭的烛火上,火苗微微跳动,光影在墙面上摇曳不定。
恍惚间,那摇晃的光影竟将他拉回了很久以前——那段他此生最屈辱、最狼狈的日子。
或许是前世记忆的干扰,脱生于修仙世族的谢裎,呱呱坠地时,未检测出分毫灵力。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没有灵力便等同于半个废人,是决计不值得家族投入半分精力培养的累赘。谢家视他为耻辱,下人们也敢对他冷眼相待、肆意克扣用度。这对前世曾活在众星捧月之中的谢裎而言,无异于从云端跌落泥潭,日日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他恨那些踩高捧低的下人,恨以欺辱他为乐的庶出公子们,恨对那些遭遇视而不见的家族长辈。然而他最恨的,却是这般境遇里,唯一给过他关怀的人——谢崇弋。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自幼被当作下一任家主悉心栽培,天资卓绝,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存在。对那时的谢裎而言,谢崇弋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方面,他依赖着谢崇弋的庇护,以求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中获得喘息的机会;可另一方面,谢崇弋又压迫着他,叫他无法逃脱,不敢拒绝。
在又一次被谢崇弋解救后,谢崇弋不知发了什么疯,竟要在他那个逼仄的厢房里陪他过夜,美其名曰“怕他害怕”。谢裎无法,只能顺从地让他上了床。
靠着宽阔的胸膛,谢裎强忍着恶心,强迫自己闭上眼。可谢崇弋却喋喋不休,倾诉着自己对他的想念——谢崇弋去秘境执行任务离家一年,今日方归。
“小裎,今日怎么这般沉默?”
谢崇弋突然掐住谢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双狼般凛冽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着他,“你不想我么?”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谢裎眼中来不及隐藏的厌恶与恨意瞬间泄露。他只得略带紧张地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可那瞬间的情绪,早已被谢崇弋精准捕捉。
谢崇弋捏着他下巴的力道骤然加重,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小裎,你长大了,就不喜欢哥哥了?”
“狼心狗肺。”谢崇弋很宠溺地点了下谢裎的鼻尖,“你忘了是谁一直在保护你么?”
谢裎没说话,只有剧烈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恨意与屈辱。
十七岁的少年,脸颊嫩得很,轻轻一掐便落下骇人的红痕。
谢崇弋盯着谢裎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秀得过分的脸,面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他一把甩开谢裎的下巴,冷冷命令道:“哑巴么?说话。”
谢裎这才轻颤着睫毛,将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冷笑一声:“怎么?装不下去了?”他恨恨地盯着谢崇弋,字字带血,“说什么一直保护我?你只是享受当救世主的感觉吧!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他从前是真的感激、真的崇敬过谢崇弋,可对方却从未真心待他,只是将他当作逗乐的玩物。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恶心?
即便已经撕破脸皮,谢崇弋面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多大变化,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看着激动得微微发抖的谢裎,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半分悔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小裎,你太贪心了。”
“贪心的孩子,是要吃大苦头的。”
说完这句,谢崇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谢裎的房间。隔日傍晚,谢裎便被谢家旁系的三少爷和手下几个跟班堵在了回后院的必经之路上。
“你个废人,还敢瞪我!”谢三少一把揪住谢裎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石墙上,“你以为少主还会像以前一样护着你?我告诉你吧,少主已经明令说过了,以后你的事情和他无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嗯?这说明他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谢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咬着牙没有吭声。他早该知道的。
“不说话?哑巴了?”谢三少抬手便是一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脑袋嗡鸣,半边脸颊瞬间红肿,火辣辣地疼。紧接着肚子上又挨了一脚,他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墙根,再也忍不住,一口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几个人犹不解气,将他围在中间,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身上的殴打却渐渐停了下来。
被血水模糊的视线中,首先出现的是一双云锦绣制的华贵鞋履。眼珠艰难地上移,他看到了谢崇弋面无表情的脸。
“小裎,瞧瞧,没有我,你把自己搞得多惨。”谢崇弋双手穿过谢裎的腋窝,将他从地上拖拉起来,“所以,还要不要继续做我的乖弟弟呢?”
“呸!”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狠狠喷到了谢崇弋的脸上。
谢崇弋面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他冷下脸,松了手,将谢裎丢回了地上。“看来还是不乖。”
谢三少见状,连忙冲上来踹了谢裎一脚,骂道:“你个废物!竟敢朝少主喷唾沫!看我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