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开启。
回府的马车在前院停了下来。林惊澜先跳下车,那身原本鲜亮如火的绯色流云裙,此刻裙摆上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袖口还有几处被粗糙马鞭磨破的丝线。
随后下车的林疏月也没好到哪去,月白的长裙上赫然印着几朵殷红的血梅——那是救治老汉时溅上的。
“二小姐,大小姐,你们这是……”门卫吓了一跳,还以为两位祖宗在外面遇袭了。
“嘘——”林惊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鬼鬼祟祟地往正厅方向探头探脑,“爹回来了吗?”
“侯爷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和夫人在正厅等着二位小姐用膳呢。”门卫老实回答。
林惊澜小脸一垮,回头看向姐姐,压低声音道:“完了,阿姐。咱们这一身又是血又是灰的,进去肯定要挨训。要不咱们换到后门进,换了衣服再来前厅?”
林疏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血迹,那暗红的颜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脑海里全是那个老汉因疼痛而痉挛的苍老面孔,以及那个差点丧命马蹄下的孩子惊恐的眼神。
“不换了。”林疏月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我有事要找林伯。”
说罢,她提着脏兮兮的裙摆,径直朝账房方向走去。
“哎?阿姐你去账房干嘛?”林惊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对啊!那个卖炊饼的大爷,摊子被赵元朗那个混蛋撞烂了,估计那是一家老小的生计,我怎么忘了这茬!”
她一拍脑门,懊悔得直跺脚:“林惊澜啊林惊澜,你充什么英雄,人家摊子烂了明天吃什么?”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去追林疏月:“阿姐等等我!我那儿还有这几个月攒的月银,虽然不多,但也得给那大爷送去!”
……
正厅内,饭菜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林镇远板着脸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苏清婉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看,实则眼神频频飘向门口。
“这两个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去个诗会而已,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林镇远冷哼一声,看向大儿子,“惊云,你是不是又惯着她们在外面胡闹了?”
林惊云刚想帮妹妹们打掩护,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走了进来。
“爹,娘。”
林镇远刚要发作的训斥,在看到女儿们模样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大一小,哪里还有半点侯府千金的样子?一个裙摆带血,神色凝重;一个满身尘土,发髻散乱。
“这是怎么了?!”苏清婉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起身上前一把拉住林疏月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怎么一身的血?哪里受伤了?快让娘看看!”
“娘,我没事,这是别人的血。”林疏月任由母亲检查,确认自己无碍后,才轻声解释道。
林镇远此时也大步走下来,那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虎目里满是焦急,一把拎过林惊澜左右看了看:“谁干的?谁敢欺负我林镇远的女儿?”
“没人欺负我们。”林惊澜摇了摇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的小脸上,此刻却难得地严肃。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爹,我们在朱雀大街上,遇到赵尚书家的公子纵马伤人。阿姐救了那个被扎穿腿的老伯,我……我救了个孩子,还把赵家的马给拽倒了。”
林镇远一愣,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赵家?赵元朗?”
“是他。”林惊澜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父亲,“我是不是又给家里惹祸了?那马……挺贵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惊澜垂下头,以为又要听到那句熟悉的“鲁莽”。
毕竟,现在朝局微妙,赵尚书是死对头,她这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而且,她今日确实有些冲动,若是那马没拽住,说不定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那个孩子……”林镇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多大?”
“啊?”林惊澜一愣,“大概……五六岁吧,拿着串糖葫芦,吓傻了。”
“那个老伯呢?”苏清婉接着问,手里却已经拿过帕子,轻柔地擦拭着疏月的脸颊。
“伤了小腿大动脉,流了很多血。”林疏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悲悯,“是个卖炊饼的,手上有很厚的老茧,衣服上全是补丁。那一摊子炊饼,估计是他全家的指望。我想着他伤了腿,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这一家子怕是要断粮。”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邀功的得意,只有深深的忧虑:“所以刚才我和惊澜先去找林伯,支了五十两银子,让他派人送去那老伯家里,顺便再请个郎中看着,别让伤口发炎。还有那个摊位钱,我们也让人一并赔了。”
“阿姐还写了方子,让人抓好药一起送过去。”林惊澜补充道,随即小声嘟囔,“就是那五十两银子是从府中公账上支的,爹,您从我月银里扣吧。那赵元朗是个混蛋,肯定不会赔钱的,我们总不能看着那老伯一家饿死。”
林惊澜越说声音越小,毕竟五十两不是小数目,而且她们还得罪了权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等待着父亲的责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