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远是被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送回侯府的。
随着朱红大门沉重地合上,镇远侯府这座曾经车水马龙的宅邸,瞬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正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清婉屏退了下人,亲自端来一杯热茶,递给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不语的丈夫。林镇远脱去了那身象征荣耀却又沉重无比的紫红朝服,只穿了一件素布中衣,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侯爷,”苏清婉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他……真的……”
“陛下累了。”林镇远接过茶,并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沙哑,“他宁愿相信周崇编织的那个‘盛世太平’的梦,也不愿醒来看看这满城的危机。清婉,是我无能,护不住这份信任,也……可能护不住这个家了。”
“爹!”林惊澜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她眉头一皱,但她顾不上这些,“这怎么能怪您?分明是那群奸臣蒙蔽圣听!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反——”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说话的不是林镇远,而是向来温润如玉的大哥林惊云。
林惊云站在大厅中央,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看了看四周,确定隔墙无耳后,才重新关上门,转身看着妹妹,眼中满是痛色与后怕。
“惊澜,那个字,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如今府外全是巡防营,隔墙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一嗓子喊出去,咱们全家现在就得下大狱!”
林惊澜被大哥吼得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咬着嘴唇低下头:“我……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爹爹一心为国,却要受这种窝囊气!”
林惊云看着妹妹委屈的样子,心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大哥知道你委屈。但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如今咱们侯府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猎人手里的箭已经搭在弦上了,咱们不能自己往箭口上撞。”
林疏月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手帕。她看着大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大哥,”林疏月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林惊云看了父亲一眼,见林镇远微微颔首,这才面色凝重地开口。
“方才巡防营封门时,我借口去侧门交接采买事宜,在那边观察了一会儿。”林惊云压低声音,指了指府外的方向,“正门和侧门确实是巡防营在守着,虽然森严,但这还是明面上的。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后巷和围墙外面。”
“那里怎么了?”林惊澜抬起头。
“那里有些人,不是巡防营。”林惊云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扮作卖菜的贩子、修鞋的匠人,甚至还有乞丐。但他们的眼神不对,那是盯梢的眼神,死死锁着咱们府里的每一个出口。而且……”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枚刚刚在后墙根下捡到的东西——那是一颗被吃剩下的羊骨头,切口平整,带着齿痕。
“京城的乞丐,吃不起这种连着筋的大块羊骨。”林惊云沉声道,“而且这啃骨头的习惯……”
林疏月心中一凛:“你是说,北狄的眼线已经包围了侯府?”
“不仅仅是眼线。”林惊云将羊骨头捏得粉碎,“那种如芒在背的杀气,我只在父亲当年的军营里感受过。他们是死士。一旦我们有任何异动,或者父亲真的查到了什么关键证据想要送出去,这群人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杀人灭口。”
大厅内瞬间死寂。
原本以为只是政治上的禁足,没想到,现实比这更残酷。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围猎。
“那惊澜的朋友……”林疏月担忧地看向妹妹。
“我已经给铁三和红姑发了信号,让他们暂时切断与侯府的联系,免得引火烧身。”林惊澜咬着牙,“但是老乞丐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林惊云摇了摇头:“他们现在盯着的是侯府,外面反而相对安全。但从今天起,你们姐妹俩,尤其是惊澜,绝对、绝对不能再迈出侯府半步。”
他看着林惊澜,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惊澜,我知道你身手好,也知道你想帮父亲分忧。但你要明白,现在的侯府,任何一个人的‘越狱’,都会成为对方攻击父亲‘抗旨不尊’甚至‘畏罪潜逃’的借口。”
林惊澜看着大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日里,大哥总是笑着给她带点心,替她抄书,帮她挡父亲的板子。她从未见过大哥如此焦虑,如此……恐惧。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护不住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