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深渊坠落,刺骨寒意浸透残碎筋骨。
可唯独记忆,分毫未损,万般清明。
深海废墟、满目断壁、空寂四海、族人消散的无声结局……
一百七十年的朝夕、期许、荣光、大道,全都清清楚楚烙印神魂,分毫未忘。
只是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责。
崖底灼灼桃花盛放,温柔托住他濒死的残躯,却托不住他早已崩碎的道心与溃烂的过往。
粉发散落肩头,那双粉色异瞳黯淡如灰,眼角鲜红小痣寂然沉静,眼尾淡朱暗纹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他还是娈。
记得所有,背负所有,亏欠所有。
所以当浔月垂眸询问他名姓时,他才轻声说谎。
不是遗忘,是不敢再认。
“忘了。”
一句轻语,斩断过往荣光,割裂百年身份。
他不配再做全族期许的娈,不配承载那一身美好寓意。
浔月立于桃花树下,衣袂被崖底的晚风轻轻撩动。他身形挺拔如山,万古沉淀的沉敛气度浑然天成,眼底洞穿一切虚妄,看透少年深埋骨血的疮痍与逃避,看破这故作淡漠的谎言。
神明知他清醒痛苦,知他寸寸煎熬,却不言破。
天命的结局早已在他眼底铺展开来,可他依旧不愿戳破少年仅存的喘息。
只予他一场新生,予他一方安稳。
“既逢桃绝地生,从此,你名桃兮。”
嗓音沉厚低缓,带着神明独有的笃定威严,却又揉着化不开的温柔纵容。
旧名封心,旧罪藏骨。
前尘不忘,只是不往。
浔月俯身,宽厚的手臂稳稳托住少年单薄的膝弯与后背,将这具破碎濒死的身躯轻轻拢入怀中抱起。怀抱宽阔温热,稳稳隔绝崖底所有阴风寒气,带着让人心安的绝对掌控感。
石屋简陋干净,常年落桃,清风穿堂,安静得不似世间境地,从此成了桃兮绝境里唯一的归处。
初遇浔月之时,桃兮原本的道心便已经碎得彻底,再无复原的可能。从那时起,他便不再执着修补旧道,一直在暗中摸索,试图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全新道路。只是这条路渺茫难寻,前路一片漆黑,他长久困在迷茫与自我否定之中。
初来的那一段时日,桃兮近乎封闭了自己。
他整日蜷在床上,不闹、不动、不问、不语。
眼底是化不开的麻木与负罪,像一具只剩呼吸的空壳。
灭族的画面夜夜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开口,不敢出声,仿佛只要他一言语,那些消散在深海里的族人,就会再次凝望他、诘问他为何独活。
他不抗拒浔月的一切照拂。
清露、灵果、温汤、疗伤神力,但凡浔月递来的,他全都乖乖接纳。
可他始终缄口沉默,连抬眼对视都极少。
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冻透的冰,安静得让人心疼。
浔月从不多问,从不逼他释怀,更不催他开口。
执掌幽冥昼夜的上古尊神,见惯天地沉浮、生灭无常,早已窥见这少年一身清白,却要终身背负苍生殉道的罪孽。
于是他只陪,只护,只等,用最稳妥的爹系温柔,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世界。
石屋清冷,他便日日生火,让暖意填满每一寸角落,驱散少年骨血深处带不出的深海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