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个人,替我扶住驴耳朵!”
叶舒朝戏台望去。晨光照着一扇歪歪的柴门,昨夜那座阎王殿已经撤了,门前趴着一头驴。
驴头是糊的,眼睛却画得精神,嘴角向下,瞧谁都像谁欠了它草料。何万春蹲在旁边拴耳朵,拴好左边,右边又垂下来,忙叫人给他递根细绳。
叶舒正要抬手,姚杏已端着热粥过来了。
“叶仙长,您坐,今儿这点小事交给我们。”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宁就已经接过姚杏送来的两只碗放到身旁,笑着招呼她:“师姐,先吃饭。班主连驴都牵出来了,总不能又让恩公替它绑耳朵。”
叶舒坐到他左边。经过一夜,晒场边仍有湿草的气味,棚里已经忙开,灶上的粥冒着热气,许宁替她留着的地方却干净暖和。她端起碗,听班主在台上念叨那只不肯站好的耳朵,忽然觉得今日确实可以少操心些。
两人吃过早饭,城里的人也陆续到了。
冯得禄领着妻子,手指向头顶的戏单,一口一个“桂英”,兴冲冲说自己昨日亲耳听了清唱。女子往他腰间的钱袋一瞧,先问四文找齐没有,听说齐了,这才满意地与他一道找座。
姚杏在棚侧给没领过钱的人退票,收回的票叠成一摞,铜钱发完,仍招呼人往里坐。有人特意多走两步向叶舒行礼,谢她治好了唱戏的人,叶舒点头应过,刚想起身让一位老人进去,许宁已把身旁的空凳推了过去。
老人坐好,笑着道谢。许宁回过头,顺便把叶舒也按回了座位。
“轮到师姐坐着听了。”
叶舒望了望台上的假驴,果然没再起身。仙长今日若连座都守不住,待会儿说不定还要去给驴喂草。
蒋桂枝也来了,抱着一袋炒豆坐到第二排。段青山挨着棚柱歇着,手里一碗茶,脚下还垫着条凳,见班主过来点人,只把茶碗抬了抬。何万春便笑着绕过去,自己钻到驴头后面试了试。
叶舒这才看明白,驴身是块灰布,里头一前一后两个人。贺仲秋弯腰钻进去,才放下帘子,驴尾巴便甩了何万春一脸。
班主从布底探出头:“仲秋,头在前头,别朝前甩!”
“知道了,方才试一试。”
昨日那个清俊书生收回手,重新藏好。叶舒想起他唱“姑娘且慢”时那副模样,再看驴屁股,实在很难将两者安到一处。
她向许宁传音:“今日他不做书生了。”
许宁朝那条尾巴看了一眼:“书生不好做。追了一下午姑娘,今儿改追自己班主。”
叶舒端着茶碗等开场,忽然很想知道花弄弦夸这头驴时会夸前半只还是后半只。
花弄弦此时正在台侧调弦。锣鼓起了,她照昨日试好的配上一段轻快的乐声,齐连福戴着县官帽,腰悬一柄装威风的木剑,大摇大摆走到门前,连脚底那双鞋都不肯平白落地,每一步都要先往外撇一撇。
高绍扮的老汉正替驴添草,听他清了三回嗓子,才抬头望一眼。
“老丈,本官今日登门,是要请一位贤才出山。”
老汉忙放下草筐,整整衣襟,挺直了腰。
县官从他身边经过,朝驴深深一揖。
台下一片笑声。
高绍将腰重新弯下去,把草筐提回来:“大人慢慢请,我看它今日倒有空。”
那头驴昂起头,嘴里叼着一把草,一副确实不忙的模样。
县官请它明日陪自己去迎上官,说到光宗耀祖处,特意拍了拍驴肩。老汉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才问一句:“给多少草?”
县官的手停在半空:“它为一县出力,怎么好张口就谈吃?”
“那不能饿着。”老汉把草又往驴嘴里塞了塞,“饿着它便叫,见谁都叫。上官若是误会它有冤,还得劳烦大人当堂审。”
驴很给面子,仰头叫了一嗓子。
花弄弦的开场伴奏正好在这一声前收住,她笑着背起琵琶,到叶舒左边坐下,张嘴便要说那句唱腔如何接得巧。叶舒往许宁那边靠了靠,把自己的茶递给她。
“花道友,先喝。”
花弄弦接得痛快,喝了半碗,终于赶上听台上老汉问第二回草料。叶舒安心坐好,左边有人喝茶,右边有人替她将茶壶拎开,免得挡住视线,这座位果然选得好。
许宁低头向她道:“师姐今日坐在这里,倒叫我省了许多力气。”
“我早说过,坐你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