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沈杨歌坐在书桌跟前,手机正面朝上摊在桌上,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催着她打字。她盯着那道光闪了半天,抬手敲出一行字:“明天有空吗?”盯着屏幕上的字看几秒,又全删掉。反反复复打了删、删了打,心里说不清到底在慌什么,就是死活点不下发送键。
窗户敞着,七月的晚风一股脑往屋里灌,窗帘跟着一鼓一瘪。五花趴在她脚边地板上,下巴垫着地面,眼皮半耷拉着,尾巴隔一会儿轻轻扫一下地砖,蹭出缓慢的声响。
沈杨歌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一会儿又抓起来,来回折腾好几回。客厅电视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飘上来,模糊得听不清台词,只剩嗡嗡的背景噪音,闷闷的,就像有人隔着一滩水在远处说话。
她干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伸手翻那本折了角的手语书。硬着头皮扫了两行,又胡乱翻了几页,抬手在空中比划手势,拇指食指弯起来往下巴点两下。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僵住,手指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没法继续。
她压根看不进去,书上的图解和文字飘来飘去,像浮在汤面上的油花,怎么都抓不住。心里堵得慌,合上书的时候力道没控制住,书页狠狠撞在一起,闷响一声。五花被这动静惊得抬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趴回去了。
没安静几秒,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消息提示音不大,可屋里太静,这一声格外清楚。沈杨歌猛地一怔,赶紧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跳出来许遥发来的消息。
“明天中午要不要去狗咖?”
底下附带了定位,店名是“汪知道”。
沈杨歌盯着这两行字愣了足足三秒,目光来回在文字和店名之间打转。反复确认了三遍,生怕自己看花眼,更怕这是之前自己发消息换来的回复——结果根本不是,是许遥主动先找的她。
心脏猛地提速,咚咚跳得厉害,她甚至觉得脚边的五花都能听见这动静。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狠狠磕在桌沿,桌上的手语书震得滑到桌边,她都顾不上伸手扶。五花吓得一下子蹿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耳朵竖得笔直,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沈杨歌低头瞅了眼慌慌张张的小狗,蹲下去顺了顺它的脑袋,小声哄道:“没事没事,吓着你啦。”
蹲在地上握着手机,指尖慌忙点开输入框,先敲了个“好!”写完又觉得单一个字显得太冷淡,又补了一句“几点?”许遥回复得特别快,几乎秒回:“十二点。”
沈杨歌立马敲了句“好的好的!”直接点发送。发完之后盯着消息末尾的感叹号看了半天,又反复回看许遥那句邀约,恨不得把每个字拆开来琢磨一遍,再拼回去。
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挑衣服。柜里挂着的衣服不多,她挨个扫过去,目光停在蓝色衬衫和灰色运动短裤上,伸手取了出来。又拿起一件白T恤在身前比了比,越看越觉得普通,最后还是敲定蓝衬衫和灰短裤,整齐摆在床尾。
收拾完穿搭,她又折返回书桌,把礼品袋里准备好的书和风铃盒子拿出来仔细检查。包书的包装纸完好,深绿色丝带也没松,边角鼓起的小包还在;风铃盒子封口的贴纸粘得牢牢的,一点要开的迹象都没有。确认全部没问题,才原样塞回袋子。
躺回床上,她给手机定了早上八点的闹钟,屏幕显示现在十一点四十。把手机搁枕头边,关掉台灯准备睡觉。五花在地毯上来回换了好几个睡姿,爪子扒拉两下地面,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沈杨歌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隔一会儿就坐起来瞟一眼桌边的礼物,确认东西还在,才又躺下。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疲惫涌上来,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许遥发完邀约消息,没有立刻把手机拿起来,就那么撑着下巴坐在书桌前,静静看着屏幕暗下去。没过两秒,锁屏提示又把屏幕点亮,随即再次变暗。看着屏幕一明一暗交替,她莫名觉得灯光都柔和了不少。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弧度很小。起身走出卧室,许念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许念之瞧见她出来,把遥控器搁茶几上,没暂停画面。
“明天中午我跟沈杨歌出门。”许遥开口说道。
许念之抬眼扫了她一下:“大概几点回来?”
“说不准,不会太晚。”
许念之轻轻点头:“那我明天正常守花店,不关门休息了。”许遥也点了下头,没应声。幅度不大,但许念之看得分明。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站到衣柜前翻找衣服,最后挑了件米白棉短袖,配及膝白色半身裙。这件短袖去年买的,领口圈着细蕾丝,只穿过一回,挂在衣架上平整挺括,一点褶皱都没有;半身裙裙摆带柔软褶皱,平铺在床上时,纹路像撑开的小扇子,间距整整齐齐。
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她躺到床上,先是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一会儿又侧过身,盯着窗帘的折痕胡思乱想。她忍不住脑补沈杨歌明天会穿什么,脑子里轮番闪过各种画面:穿校服认真走路的模样、图书馆裹着衬衫低头刷题的模样、向日葵花海套着蓝短袖举拍立得的模样……想着想着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钟还没响,沈杨歌先醒了。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天光已经亮透,浅金色慢慢褪成米白色,淡却干净。她翻过身摸过手机一看,刚好八点整,半点赖床的心思都没有,立马坐起身洗漱换衣服。
下楼时杨晴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见她这么早下来,稍稍愣了下,没多问,继续低头喝粥。沈杨歌盛了一碗粥,又啃了一个肉包,起身准备回房。杨晴随口问道:
“今天要出门?”
“嗯,约了朋友。”沈杨歌不敢说出许遥的名字。
杨晴笑着摆手,猜到女儿应该是和许遥出去玩:“去吧,玩开心点。”
回到卧室,她又一次把书和风铃从礼品袋里翻出来检查,来回翻看两遍,确认包装、丝带、贴纸全都完好,才小心装回去。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干等,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九点、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又失落地放下。
十一点二十,她终于等不住,拎起礼品袋出门。
她直奔莫离花集。店门敞开,店内的冷气往外飘,在温热的空气里凝成一层微凉的薄雾。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风铃叮当作响。许念之正在柜台整理花材,手里握着剪刀,刀刃沾着一点剪花茎留下的青绿色汁液。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沈杨歌的瞬间,手上动作顿了短短一秒,随即放下剪刀站直,语气还是一贯温和:“你好,想看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