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微凉的秋风就已经掠过了校园的围墙,卷着路边梧桐树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声响。整座城市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之中,高中校园里却已经渐渐有了动静,陆续有学生背着书包从各个路口汇聚而来,睡眼惺忪地走进校门,准备迎接新一天的高三生活。
高三的日子永远是这样,紧张、枯燥、按部就班,却又因为年轻的心跳和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小意外,显得没那么一成不变。对林砚来说,过去的十几年人生,几乎都是按照最规整、最平稳的路线往前走,没有波澜,没有冲突,更没有像昨天那样,让人心里憋闷又烦躁的场面。
公告栏前的碰撞、被故意踩脏的物理竞赛书、被揪住衣领时的压迫感、周围同学看热闹的目光、教导主任严肃的神情、江驰临走前那道复杂又带着戾气的眼神……所有画面,在林砚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了一整夜。他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可只要一闭眼,那些场景就会自动跳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林砚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的人,恰恰相反,他性格安静,不爱说话,不喜欢热闹,不擅长与人争执,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最省心、最乖巧、最优秀的孩子。他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待人礼貌,做事认真,老师喜欢他,同学对他大多是敬佩和疏远,没有人会主动去为难一个沉默又优秀的学霸。
可江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
那个少年像一团横冲直撞的火,张扬、霸道、桀骜不驯,浑身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所到之处,总能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林砚以前只是远远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学校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校霸,知道他打架厉害,知道他身边总跟着一群跟班,知道他成绩不算差却永远不把学习放在心上,知道他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也知道全校大部分学生都对他敬而远之。
林砚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更没想过,第一次交集,就闹得那么难看,甚至直接结下了明面上的矛盾。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他动作缓慢地穿好衣服,依旧是那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的蓝白校服,领口整理得整整齐齐,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和学校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男生没有任何区别。简单洗漱之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书包——那是一个最常见的款式,颜色朴素,没有任何logo,用了挺久,边角有一点点磨损,是他特意选的、最不引人注目的样子。
书包里,除了课本、练习册、笔记本,就是那本被踩脏、又被他仔细包上新书皮的物理竞赛书。虽然书皮包得平整,可林砚心里清楚,封面下的脚印还在,就像他心里那道小小的疙瘩,轻轻一碰,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他没有惊动家里人,轻轻拉开房门,沿着走廊走到楼下。客厅里已经亮着一盏小灯,早餐摆在餐桌上,是简单的粥、包子和小菜,热气袅袅,带着清晨独有的温暖。林砚安静地吃完早餐,背上书包,跟家里人说了一声“我走了”,便推开家门,走进了微凉的晨风中。
从家到学校,步行需要十几分钟。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两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路边的店铺还没全部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行人稀少,空气清新。林砚背着书包,步伐平稳地往前走,不慌不忙,神情平静,仿佛昨天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不想再和江驰有任何牵扯。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高三,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段最重要的人生路程。学习、刷题、准备竞赛、提高成绩,才是他目前生活里唯一的重心。至于那些打打闹闹、争强好胜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
可有些时候,越是不想遇见的人,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偏偏就会毫无预兆地撞进生活里。
当林砚走进教学楼,踏上三楼,推开高三班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将近一半的同学。有人在低头背书,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补昨天没写完的作业,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一派高三学生独有的忙碌景象。
林砚的目光轻轻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那是他坐了很久的座位,光线好,安静,不被人打扰,是他最喜欢的位置。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微微低着头,沿着过道安静地往前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班里的同学看到他,大多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林砚性子太安静,不喜欢凑热闹,也不擅长主动与人交流,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沉默,敬佩他的成绩,却很少有人真正和他走得很近。对班里大部分人来说,林砚就是一个遥远又优秀的标杆,是每次考试都只能仰望的年级第一,是一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学霸。
林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桌洞里,然后拿出语文课本和早读要背的知识点清单,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一切动作都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准运行的小机器,没有一丝多余的举动。
他刚翻开课本,前桌的男生就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同情,对他说道:“林砚,你听说了吗?等会儿班主任要来,好像要重新调座位。”
林砚笔尖一顿,抬眼看了对方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没听说。”
“我也是刚听别的同学说的,”男生继续小声说,“好像是为了让成绩好的同学带一带成绩稍微弱一点的,搞什么互助同桌,我们班好多人都要换位置。”
林砚没太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哦。”
调座位对他来说无所谓,坐在哪里都一样,只要安静,不影响学习就行。他对座位没有太高的要求,对同桌也没有什么期待,只要对方不吵闹、不故意捣乱,安安静静的,他就觉得很满足。
男生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林砚,我听他们说……班主任好像打算让你跟江驰坐一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砚放在课本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江驰。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他心里,让他原本平静的情绪,瞬间泛起一阵明显的不悦。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微微皱起眉,看向男生,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班主任要让你跟江驰当同桌,”男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同情更明显了,“好像是觉得你成绩好,性格又稳,能管住江驰,也能帮他补补学习。林砚,你这下可惨了,江驰那个人那么凶,脾气又差,还爱闹事,你跟他坐一起,以后肯定不得安宁。”
周围几个离得近、听到对话的同学,也纷纷投来了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看热闹的意味。大家都知道昨天林砚和江驰在公告栏前闹得很不愉快,现在居然还要被安排成同桌,简直像是把火星和冰块强行放在一起,谁都能预料到接下来会有多尴尬、多紧张。
林砚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是真的没想到,班主任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和江驰成为同桌?
那个昨天故意踩脏他的书、当众揪住他衣领、态度嚣张恶劣的校霸?
林砚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抗拒,强烈的抗拒。
他可以接受任何性格的同桌,可以接受吵闹一点的,可以接受话多的,可以接受成绩不好的,唯独不能接受江驰。昨天的冲突还历历在目,那种被人当众挑衅、欺负的感觉,他一点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更不想每天坐在教室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江驰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一转头就要面对对方可能随时爆发的脾气和故意的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