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拢的瞬间,庭院里那些刻薄刺耳的怒骂,便被隔在了外头。
屋内光线偏暗,静得能听见呼吸起落的声响。
乔芷坐在炕边,指尖牢牢攥着母亲柳氏冰凉发颤的手。那寒意渗骨,是十几年任劳任怨熬出来的疲惫,也是方才被至亲轮番磋磨、彻底心寒的死寂。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一点点撬开柳氏心里死守多年的执念。
“娘,忍没用的。”
乔芷看着她通红酸涩的眼,轻声道,“你顾全全家体面,没人念你的好。你一次次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安分,是他们得寸进尺,榨干我们三房所有人。今日他们能逼得我投河,明日就能逼死你、逼坏阿苏和阿郁。”
短短几句话,戳破了柳氏心底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垂着眼,睫毛不住颤抖,积攒十几年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她嫁入乔家十几年,夙兴夜寐、里外操持,伺候公婆、教养儿女、种地养蚕、包揽所有粗活累活,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到头来,勤恳是应当的,付出是本分的,稍有不顺从,便是忤逆不孝、不安本分。
尤其是今日,女儿被全家当作牟利工具,骗尽彩礼、毁尽清白,被逼得投河自尽、九死一生。这般天大委屈,落到乔家人嘴里,轻飘飘一句晦气、不听话,便能轻易揭过。
那一瞬间,柳氏心里最后一点舍不得、放不下,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不必再守着这空壳家庭,不必再为一群冷血自私的亲人委屈自己、拖累孩子。
良久,柳氏抬手,默默拭去眼角湿意。
往日温顺怯懦、卑微迁就的模样尽数褪去,她脊背一点点挺直,压在心底十几年的骨气,终于在绝境里立了起来。
“芷儿,娘懂了。”
柳氏声音很轻,却再无半分犹豫。
她抬步率先往外走。身形依旧单薄,甚至带着一丝微颤,可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乔芷紧随在后,身姿挺拔,稳稳将母亲护在身侧,准备替她挡下接下来所有的风雨与刁难。
庭院里原本沸反盈天的讥讽与咒骂,在母女二人推门而出的那一刻,骤然骤停。
满堂喧嚣尽数沉寂,落针可闻。
满院乔家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定二人,错愕、鄙夷、恼怒、幸灾乐祸,各色复杂的心思赤裸裸写在脸上,藏都懒得藏。
迎着所有人不善的注视,柳氏抬眼,直直看向面色沉冷、满眼不耐的乔天宇。
她声音沙哑哽咽,却字字铿锵,震彻整座院落:“乔天宇,我要与你和离。”
五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劈碎了乔家维系数十年、自欺欺人的和睦假象。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彻底炸开。
“你敢和离?!”
乔天宇瞳孔骤缩,勃然大怒。粗粝的吼声震得檐角积尘簌簌坠落,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全然难以置信的难堪与暴怒。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妻为夫纲,妇人只能依附丈夫、顺从宗族。别说主动和离,哪怕半句反驳,都是不守妇道、大逆不道。
他活了几十年,从未被自己的妻子如此当众打脸、忤逆挑衅。
“柳氏,你疯了?”乔天宇死死盯着她,语气凶狠霸道,满是宗族威压,“安分顾家、相夫教子是你的本分!公然提和离,你是失了规矩,要毁了我乔家满门脸面!”
话音刚落,乔老爷子立刻拄着拐杖大步上前,杖头狠狠砸在青石地上,咚咚巨响震得人心发慌。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戾气毕露,“自古以来只有男子休妻,哪有妇人主动和离!你这妇人不知廉耻、忘恩负义,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得家宅不宁,败坏乔家名声!”
乔老夫人紧随其后上前,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刻薄,三角眼阴沉沉扫过柳氏,字字诛心:“我看你就是被这孽障洗脑糊涂了!家里供你吃穿、容你落脚,何曾亏待你半分?如今翅膀硬了,就敢忤逆婆家、折腾全家!”
她语气愈发阴毒,句句往人心口扎:“我把话撂这!你今日敢踏出这门和离,往后就是孤家寡人!带着三个拖油瓶,无田无地、无依无靠,迟早饿死在外头!到时候就算你跪地求饶,我们乔家也绝不再收你分毫!”
长辈一带头施压,大房二房的人立刻顺势起哄,满院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讥讽指责。
大伯母王翠娥抱着胳膊,满脸鄙夷,阴阳怪气地挑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背地里野心倒是不小。乔家包容你十几年,处处忍让,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敢闹和离拆家!”
“真是好日子过腻了!”她撇着嘴继续挖苦,“真离了也好,省得你整日心思不正。就是可怜那三个孩子,往后跟着你被人戳脊梁骨,在村里寸步难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二伯母张腊花更是立刻上前补刀,满脸算计与恐慌,生怕此事连累自家儿孙:“就是这个理!我家鲁儿、辰儿正要寒窗苦读、科考谋前程,你闹出这等和离丑事,乡里流言四起,旁人只会说乔家门风不正!连累我家孩子仕途尽毁,这罪责你母女担得起吗?!”
这群人向来双标自私、颠倒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