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西海连着晴了几日。
杨戬这回来得早,陪寸心去沈婆那里送了些东西,黄昏才回水阁。客房已经收拾好,他的行囊放在门内,哮天犬被巡海的小水族拉去看新得的鱼灯,一时还没有回来。
寸心将晚间的茶沏好,问杨戬要不要到上头走走。
他答应了。
礁台上没有风,月亮挂得高,落进水里便成了一道随潮伸缩的光。远处船上的灯已熄了大半,只剩几盏守夜的,隔着海面看,像很小的星。
两人在石上坐下,中间放着茶壶。
寸心替自己倒了茶,又替他倒。她留意到他的右手已经不再避着使力,伤处在袖中,许久没有需要她过问。
来之前她想过,这一回要把话说出来。真到了这里,却仍然先问他近日忙不忙,又听他讲了一段哮天犬买错东西的事。她笑过之后,才发现茶已经喝了小半杯,想问的仍旧没有开头。
杨戬看了她一眼。
“有话同我说?”
寸心把杯子放下。
他没有催,伸手将差点被她碰歪的壶盖扶正,便坐在那里等。
“这些日子,”她说,“你究竟为什么来?”
杨戬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为我当年替你担下的事,禁令已经解了。你来看我,我也见了。若是为从前过得不好,想补偿些什么,你已经做了许多。”
她说得比预先想过的慢,手指沿着杯口轻轻走了一圈。
“我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有。”
这个字来得很快。
寸心抬起头。
杨戬也放下了茶杯:“我想见你。”
“我知道你来见我。我问的是——”
“在灌江口时,会想你今日做了什么,书看到了哪一页。见到一件好笑的事,想回来告诉你。前两日有人说起白桥,我先想到的不是那边的水道,是你上回带回来的几包布。”
他停了一下,像终于越过自己惯于停下的地方。
“我来,是想再做你的夫君。”
寸心手中的杯子轻轻碰到石面。
她曾无数次想过,杨戬若有一日这样说,她会怎样答。有时想着先叫他等,有时想着有许多话要问,后来年岁越久,那些场景也越难想完整。如今他坐在月下,将一句话清清楚楚放到她面前,她却只能先低头,将杯里晃出的那一点茶擦净。
“因为现在终于空下来了?”她问。
杨戬没有否认得很快。
“有许多事,过去的确不能停。”他说,“但那不是我一直不来见你的全部缘故。有些时候,我能问一句你的近况,能送一封信,终究没有做。”
“为什么?”
“怕见你。”
她望着他。
“怕你问我,为何到如今才来。我没有好听的答复,便把日子继续往后放。”
寸心看向海面。月光被一道浪切开,稍远些又重新连在一起。她没有因这句话便觉得所有等待都能被解释,但至少他没有再搬出一件更要紧的事,将她问的那一句压下去。
“杨戬,我见到你,还是会高兴。”她低声道,“你若觉得我一点也不在意,便看错了。”
他的手放在膝上,微微收紧。
“可我也怕。”她说,“从前吵成那样的时候,我并不是不爱你。我只是觉得,再过一日还是一样,便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