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集团局势,看似趋于平稳,实则暗流奔涌,每一次看似常规的工作核查,都在悄悄牵动各方紧绷的神经。姜念对子公司的账目核查,便是如此。
这是她第二次进驻孙建国所辖的子公司梳理账务。不同于第一次的浅尝辄止,这一次她查得格外细致,一笔笔流水逐一对账,一桩桩业务逐条核验,不放过任何一处模糊的备注、延迟的凭证和存疑的往来。没有苛责,没有质问,甚至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可正是这份慢条斯理、滴水不漏的核查,彻底搅乱了子公司财务部的氛围。
整个财务部门人心惶惶,人人紧绷着神经,做事畏手畏脚。往日里敷衍了事的报账、模棱两可的对接、私下默契的模糊操作,全都不敢再碰。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这位突然空降、沉静寡言的核查人员,根本不是走流程的例行考察,分明是带着目的来挑破绽的。
压抑的氛围层层蔓延,终究彻底触到了孙建国的底线。
在姜念结束第二次查账的次日,孙建国的电话直接打进了江鹤年的私人专线。
听筒刚一接通,里面便传来孙建国压不住的焦躁与戾气,语速急促,带着压抑已久的不满与慌乱,全然没了平日里商界老总的沉稳体面。
“鹤年总,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姜念到底是什么意思?”
语气又急又躁,带着明显的被动与不甘:“隔三差五就来我公司查账,一次比一次查得细,现在财务部的人全都缩手缩脚,正常工作都不敢开展了。我就想问问,她到底是集□□来考察调研的,还是专门来查我税、挑我毛病的?”
孙建国混迹商场多年,心思通透,他太清楚频繁且严苛的账务核查意味着什么。无风不起浪,姜念步步紧逼的核查节奏,绝非单纯的履职工作,分明是有人要动他。恐慌裹挟着怒火,让他彻底沉不住气,只能第一时间找上江鹤年讨要说法、寻求庇护。
电话这头的江鹤年指尖抵着办公桌的实木桌面,听着听筒里急促的质问,眼底情绪沉沉浮浮。他耐着性子出声安抚,语气平稳,字字都是场面话,不痛不痒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承诺会核实情况、妥善处理。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办公室里最后一点温和的伪装彻底褪去。
江鹤年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敛尽,面色沉冷得吓人,眉宇间凝着一层浓重的阴霾。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已然清楚,姜念这看似安分的例行工作,已经彻底打破了眼下微妙的平衡。
他没有丝毫迟疑,即刻让秘书通知姜念,立刻到他办公室一趟。
彼时的姜念刚回到总部办公楼,一身简约正装,身姿清挺,眉眼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昨日那场细致严苛的查账,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例行工作,从未掀起过半分波澜。
接到通知,她步履从容地走进江鹤年的办公室,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周身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办公室的空气格外凝滞,江鹤年端坐办公桌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施压与质问:“你接连两次核查孙建国公司的账务,到底查出什么问题了?”
面对上级直白的诘问,姜念神色未变,眼底澄澈无波,没有半分慌乱与闪躲,声音清冽平稳,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目前账面流水、公示账目没有明确违规问题。但公司有几笔大额合作业务,流程记录过于简略,佐证资料不全,业务真实性与合规性暂时无法百分百敲定,需要补充深层资料进一步核验。”
她的回答严谨客观,挑不出半分错处,完全站在集团风控、履职尽责的角度,无懈可击。
江鹤年盯着她,眸光愈发深邃,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试探与警示:“所以,你是怀疑孙建国私底下做假账,动了手脚?”
“我不做主观怀疑。”姜念微微垂眸,姿态规矩,语气却字字笃定,“我只是恪守岗位职责,对存疑业务进行核查核验,所有判断只凭实证说话。无证据不定论,有问题必追责。”
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否认核查的目的性,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冷静、理智、滴水不漏,让江鹤年根本无从发难。
江鹤年静静凝视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他太了解姜念的性子,看似温顺安分、听从安排,实则内心执拗、目标极强,一旦认准的事,绝不会轻易收手。她看似在依规办事,实则步步紧逼,句句试探,根本不是无心之举。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褪去了上级的质问,多了一层隐晦的告诫,语气沉重而严肃:“姜念,你心里应该清楚,孙建国是谁的人。”
姜念应声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应答干脆利落:“江怀远的岳父。”
“知道就好。”江鹤年靠向椅背,周身气场愈发沉凝,字字透着职场博弈的权衡与无奈,“你既然清楚这层关系,就该懂分寸、知进退。”
“江怀远刚刚落马,相关风波还未彻底平息,集团上下正处在□□的关键期。”他放缓语速,耐心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语气满是考量,“孙建国如今是仅剩的关联人物,根基深厚。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账目再查出重大问题、彻底出事,外界和董事会只会觉得,我们高层在借机清算旧部、肃清派系。”
“眼下最忌讳动荡,一旦落下清算的口实,集团内部人心浮动,外部舆论四起,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会彻底失控。”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压抑的氛围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