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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云阁致歉(第1页)

见面的地点,最终定在了望云阁。

不是江鹤鸣戒备森严的顶层办公室,处处是规矩与权衡;也不是错综复杂、满是冷眼与算计的江家老宅,浸着十年压抑的阴霾。这里是城中僻静的茶阁,清雅、疏离,不带任何一方势力的烙印,是彻底中立、不属于任何人的方寸之地。

江鹤鸣选在这里,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熟悉的喧嚣,只想和姜念,进行一场只属于他们父女二人的对峙与了结。没有身份加持,没有利益裹挟,只剩积攒了十年的亏欠与隔阂。

姜念抵达的时候,暮色正轻轻漫上来,望云阁古色古香的窗棂滤去了外界的浮躁,室内檀香浅浅,茶香清寂,安静得能听见沸水静置的微响。

江鹤鸣已经先到了。

他孤身一人坐在靠窗的包间里,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锋芒,也没有长辈的倨傲姿态。身前的木桌上,端正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水汽袅袅,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旁边整齐放置着两只白瓷茶杯,一左一右,像是早就在等候这场迟了十年的碰面。

他没有看窗外的暮色,也没有翻看手机,只是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却浑身透着一股沉郁的落寞,仿佛独坐了许久,早已在无声中酝酿好了所有情绪。

听见门口轻微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落在姜念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重得压人心扉。

“坐。”

简简单单一个字,音色低沉沙哑,没有强势的命令,没有刻意的温和,只剩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克制。

姜念站在门口顿了两秒,才抬步走了进去。她今天穿得很素净,眉眼清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普通邀约,心底却早已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距离不远,却像隔着整整十年的荒芜光阴。

包间里瞬间陷入沉寂,安静得极致。茶水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两人相对的眉眼,也拉扯着紧绷的氛围。没有人率先开口,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唯有无声的对峙在空气里静静蔓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场沉默僵持了很久,久到壶中袅袅的水汽慢慢消散,室内的茶香渐渐沉淀。

最终,还是江鹤鸣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清冷疏离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淡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是疑问,是一语戳破真相的陈述:“你恨我。”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姜念轻轻抬眼,目光澄澈又冰凉,一字一句,清晰作答:“不恨。”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彻底的释然与疏离,没有半点戾气,偏偏比恨意更让人刺骨:“我只是不在乎你了。”

不在乎。

这三个字,比歇斯底里的怨恨、痛哭流涕的控诉,更让人心头发沉。恨尚且代表耿耿于怀,代表心存执念,而不在乎,是彻底的放下,是全然的陌生,是从此你我陌路,再无分毫瓜葛。

江鹤鸣放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起来,指节隐隐泛白。心底骤然涌上的酸涩与空落,压得他呼吸一滞。

他望着她酷似故人的眉眼,眼底掠过复杂的怅然,低声道:“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嘴上说着不恨,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却比谁都执拗,比谁都恨得彻底。”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姜念刻意压制的所有情绪。

她眼底的平静骤然碎裂,锋芒乍现,语气陡然冷厉尖锐,带着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与不甘:“你提她做什么?”

暮色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里藏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江鹤鸣,你毁了她一辈子,还不够吗?现在还要拿她来评判我?”

提及林婉清,江鹤鸣脸上所有的淡然彻底褪去。

他缓缓垂下眼眸,头颅微微低着,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姿态,只剩全然的疲惫与愧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甸甸的自责:“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父亲,更不配提及她。”

“所以我从来不敢奢求你认我,不敢盼着你原谅我。”他抬眼,目光诚恳又落寞,直直望向姜念泛红的眼眸,字字皆是真心,“我只是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姜念。对不起,我当年自私地把你丢在江家,让你孤身一人,熬了整整十年。”

一句迟来的对不起,轻飘飘四个字,却承载了十年的风雨、十年的委屈、十年的寄人篱下。

姜念静静看着他,眼底的酸涩汹涌翻涌,眼眶红得彻底,温热的水雾死死氤氲在眼底,却被她硬生生憋住,不肯让眼泪落下。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半分。

这么多年的委屈、孤独、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呼吸发紧。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细细的、微微发颤,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人心上:“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是最恨你抛弃我。”

“也不是恨你,让我顶着江家养女的身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地活了十年。”

过往十年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江家的冷眼旁观,旁人的窃窃私语,寄人篱下的局促不安,无人撑腰的小心翼翼,还有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熬过的孤独与惶恐。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藏着数不尽的悲凉与委屈:“我最恨你的,是你让林婉清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她明明也很苦,明明也满心委屈,可她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带着我,困在江家那个冰冷压抑的地方,拼尽全力护我周全,熬了整整十年。”

“而你呢?”姜念的声音骤然哽咽,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字字泣血,满是悲凉,“你安稳地待在江氏顶层的办公室里,风光无限,运筹帷幄。你喝着热茶,看着我们母女二人在底层苦苦挣扎,受尽冷眼与委屈,从头到尾,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江鹤鸣放在桌面上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孩,听着她字字诛心的控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无从辩驳,也无话可驳,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真相,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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