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返程回京城的夜色,格外温柔绵长。
一路驱车归来,窗外的天色从近海的灰蓝彻底沉落成深邃墨色,满城灯火次第绽放,串联起整片京城的璀璨星河。白日里海边凛冽刺骨的海风、荒芜寂寥的灰蓝色海面,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可心底积攒多年的沉重阴霾,却已然被那场随性奔赴的出逃轻轻吹散。
她们终于卸下了两世的血海恩怨,挣脱了数年的棋局桎梏,带着一身松弛的晚风,重回这座曾经困住她们半生的城池。只是这一次,心境早已天翻地覆,再无半分压抑困顿。
入夜之后,两人没有回临时租住的公寓,径直去了市中心那间隐秘的安全屋。
这里是她们蛰伏博弈的据点,没有奢华的装潢,陈设简单干净,处处透着低调稳妥。隔音绝佳的房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落地灯晕开一圈暖融融的柔光,温柔包裹着整片狭小的空间,褪去了白日所有的锋利与紧绷,只剩安稳静谧。
连日来堆积的案卷、取证材料、集团内部的股权梳理报表、十年违规操作的明细凭证,被整齐码放在客厅的实木茶几上。厚厚一叠文件堆叠,纸页边缘错落,无声记录着这场漫长又凶险的对峙与清算。
奔波了整日,两人身心都带着浅浅的疲惫,却没有半分睡意。
一场跨越生死的恩怨落幕,看似一切尘埃落定,可江湖残局、资本风波、集团乱象,从来不会随着一个人的落网而彻底终止。真正的收尾与□□,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鹤年的刑事拘留,像一场席卷全境的风暴,彻底掏空了江氏集团维持数十年的根基,让这座屹立京城多年的商业大厦,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与混乱。
消息传遍金融圈的这些天,江氏股价持续崩盘式下跌,一路击穿历史最低点位,数次触发市场停牌预警。绿油油的盘面彻底击碎了外界对江氏的所有信心,曾经稳居行业头部的巨头企业,如今市值大幅缩水,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大厦将倾之际,人心最是离散。
数位手握核心资源、把控关键项目的高层,眼见集团局势失控、前路难测,纷纷递交辞呈,抽身离场,生怕被这场内乱裹挟,落得一身狼狈。部门中层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无暇顾及工作,整日揣测局势走向。
更严峻的是,上下游合作方、长期战略客户全部进入观望状态。合作暂缓、项目暂停、资金冻结,无数合作链条悬在半空,没人敢继续深耕,也没人敢轻易彻底切割,整个集团的商业体系近乎陷入停滞。
方远山牵头组建的临时管理委员会,这段时间一直在疲于奔命,全力救火。
他们连夜召开会议、安抚员工、对接客户、稳定盘面,想尽一切办法修补漏洞、稳住局势,试图拉住持续下坠的江氏。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种稳住只是暂时的表象,是强行支撑的虚稳。
江氏早已内里腐朽、根基尽碎,核心权力体系彻底崩塌,再也回不到昔日鼎盛繁华的模样。属于江家一手遮天的时代,彻底落幕了。
暖黄的灯光下,温以棠慵懒松弛地靠着沙发软垫,脊背轻轻贴着靠背,周身褪去了对峙时的凌厉冷硬,眉眼间尽是释然过后的柔软倦怠。
她指尖随意摩挲着黑屏的手机边框,屏幕还残留着方才通话的余温,淡淡开口,声音轻缓平和,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方远山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姜念正蹲在茶几旁,低头整理散落的纸质材料,指尖细致地将各类凭证分类归拢。闻言,她动作微顿,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问询,语气轻柔:“他找你,是为了集团的事?”
“嗯。”温以棠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堆叠的文件上,神色清淡无波,“他想让我接任江氏集团的副总裁。”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暗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重量。
江氏副总裁,这个曾经由江鹤年盘踞多年、手握集团核心实权的位置,位高权重,掌控着无数资源、人脉与利益,是无数职场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高度。放在几日之前,这是旁人争抢破头的权位,可落在此刻的温以棠身上,却只剩轻飘飘的淡然。
姜念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顺势在她身侧落座,两人肩头相靠,暖意相融。她轻声追问:“那你怎么回复他的?”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温以棠放下手中的手机,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倦意与迟疑,不是对能力的不自信,而是对这份权位的全然无感。
姜念静静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看得通透,轻声发问:“你在犹豫什么?”
温以棠微微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语气坦然:“不是犹豫。”
“是……不太想接。”
姜念眼底泛起几分疑惑,微微蹙眉:“为什么?这是稳住江氏最好的位置,也是你名正言顺掌控局面的契机。”
在所有人看来,温以棠入局任职,是顺势而为、掌控全局的最优解,没有人会拒绝这份唾手可得的权力与地位。
温以棠转头望向身侧的姜念,眼底澄澈坦荡,字字皆是本心,没有半分虚伪矫饰:“因为这从来都不是我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