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荒草狂舞,废园里凝滞的杀机被这一声令下彻底搅动。
两名黑衣人应声从后侧暗影里踏出,粗鲁地拖拽着一道孱弱身影。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脏破,双腿虚软无力,脸颊布满淤伤,正是被影阁劫走的张墨。
不过短短一日不见,昔日尚能侃侃而谈、手握秘辛的暗河营旧人,已然被折磨得形同枯槁,双目浑浊,只剩一丝苟延残喘的气息。
人被狠狠掼在枯草之中,重重一摔,张墨闷哼一声,艰难抬眼,望见断墙上立着的素衣少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着羞愧、惶恐与极致的悔恨。
墙顶的领头黑影目光阴鸷沉沉,扫过沈知意,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滔天不甘:“人,我给你带来了。现在,说出玉璧下落。”
他看似妥协,指尖却悄悄微抬,藏在宽大黑袍下的掌心,一枚细如牛毛的透骨针已然蓄势待发。
他从未打算真的交易。
只要沈知意松口说出井底藏璧的真相,或是稍有松懈俯身救人,他便即刻射出毒针,一击毙命。只要杀了沈知意,再耗时掘井寻璧,即便折损些许人手,于影阁而言依旧是稳赚不赔。
这转瞬即逝的阴狠算计,尽数落于沈知意眼底。
他立于断墙之上,晚风拂动染血衣袍,清隽的面容在朦胧月色下清冷无波,眼底却亮得通透锐利,洞穿对方所有鬼蜮伎俩。
沈知意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张墨,声线清泠,不带半分温度:“你我都清楚,你从未真心想做交易。”
黑影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装镇定,冷笑一声:“沈公子这话从何说起?事已至此,我留着张墨无用,换玉璧脱身,是唯一选择。”
“是吗?”沈知意微微俯身,眸光如霜,死死锁住他暗藏杀机的掌心,“你掌心透骨针寒芒已露,分明是想待我救人之时,暗施杀手,斩草除根。”
“你赌我急于救人、疏于防备,赌外围暗卫距离尚远,来不及驰援。”
字字戳穿,毫无偏差。
黑影浑身一僵,藏在暗处的手势骤然停滞,眼底惊疑暴涨。他自忖出手极隐讳,夜色遮蔽、衣袍遮掩,寻常人绝无察觉,没想到竟被沈知意一眼看穿。
这人的洞察力,早已可怖至此。
全场黑衣人皆是心神一震,握着短刃的手悄然收紧,原本松动的包围圈,隐隐又有合拢之势。
紧张的氛围再度攀升,夜风呼啸,吹得断墙残垣呜呜作响,仿佛下一秒便要掀起新一轮死战。
沈知意却毫无惧色,淡淡开口,继续施压:“你大可出手一试。”
“毒针若能杀我,自是你的本事。可你要清楚,我落亡此地,无人知晓井底引线玄机。一旦井底异动触发烟火讯号,方圆十里,四路暗卫、九门禁军,瞬息合围。”
“届时你们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困死荒园,玉璧永远深埋井底,你们替东宫卖命数十年的所有筹谋,彻底化为泡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黑影心头,瞬间击碎他所有侥幸。
是的,他赌不起。
影阁蛰伏数十年,受尽暗处煎熬,只为一朝凭玉璧翻身,摆脱东宫桎梏,执掌暗河旧部,问鼎权柄。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即便杀了沈知意,也毫无意义。
赌命一搏的代价,是全盘皆输。
领头黑袍人眼底的疯狂与挣扎反复交织,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良久,他终是压下心底杀念,猛地垂落手臂,收了毒针。
“好。”他咬牙吐字,字字艰涩,“我信你一次。放人,璧归我手。”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示意看守之人退至两侧,彻底松开对张墨的桎梏。
沈知意目光沉沉扫过全场,确认所有杀手已然收势,这才纵身一跃,自断墙之上轻巧落地。
他肩头的伤口经方才一番动作拉扯,血迹已然蔓延开来,浸透半幅衣料,微凉的刺痛阵阵传来,他却仿若未觉,稳步走向瘫倒在地的张墨。
张墨望着步步走近的少年,泪水骤然滚落,狼狈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嘶哑着声音哽咽:“沈公子……是我糊涂,是我罪孽深重……我贪生怕死,泄露暗河名册,牵连沈家旧案,害你身陷险境……我罪该万死!”
昔日的侥幸与贪婪,在经历数日酷刑折磨、看透朝堂阴私、见识影阁狠戾后,早已尽数化为悔恨。
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东宫与影阁博弈的一枚弃子,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知意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过往对错,暂且不论。今日你活着,便有赎罪之机,能还沈家清白,能揭朝堂暗流。”
张墨浑身颤抖,重重点头,泪水模糊双眼。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即将带人撤离的刹那——
荒原外侧,骤然响起一道低沉锐利的破空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