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的拍摄进度比预期快,陈导是出了名的一条过专业户,但前提是演员要把功课做足。沈既明做功课的方式是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过台词,连每个呼吸的气口都标在剧本上。方屿说他这是强迫症,他说这叫职业素养。
陆星灼做功课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怎么待在房间里,而是喜欢在片场晃悠,跟道具组聊天,跟灯光师请教光位,甚至跟群演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贺临说他在“吸收片场的灵气”,沈既明觉得这说法太玄乎,但不得不承认,陆星灼在镜头前的松弛感确实不是靠闷头苦练能练出来的。
进组第五天,要拍的是全片第一个情感重场戏。
这场戏在剧本里编号第十七场,陈导私下管它叫“雨夜告白戏”。说是告白,其实不是真的告白——周牧和沈彻在连续蹲守三天后,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坐在车里等嫌疑人出现。沈彻问周牧,你为什么当警察。周牧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有人替我死过。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肢体接触。但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呼吸着对方的空气,沉默着分享同一个空间,那种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任何直白的感情戏都更难演。
陈导把这场戏安排在晚上拍,为了等一场雨。
天气预报说晚上八点有雨,结果一直等到十点半,雨才下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细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剧组在一段废弃的马路上搭了景,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路边,前后各架了一台摄像机。车内还有一台,装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位置,专门拍沈既明和陆星灼的侧面特写。
沈既明上车之前,在车外站了一会儿。
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深灰色的风衣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他闭着眼睛,把周牧的呼吸装进身体里。周牧的呼吸比他自己浅,比他快,像是在时刻准备着要动。当了二十年刑警的人,身体永远不会真正放松。
“沈老师,可以了吗?”陈导在对讲机里问。
沈既明睁开眼,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星灼已经在驾驶座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没做造型,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化妆师特意喷了水,营造出在雨里站过的效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放松,但沈既明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紧张的表现。
不是怕演不好。是太想演好了。
陈导喊了“开始”。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雨声从车顶、车窗四面涌进来,密密的,像有人在用沙子一遍一遍地刷。收音话筒把这种声音放大了,大到几乎要盖过呼吸。
沈彻先开口了,陆星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周队,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周牧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去,把雨水推走,又让新的雨水糊上来。
“二十年”他说。
“二十年”沈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重量,“我出生的那年,你已经开始抓坏人了。”
“你出生的那年,”周牧说,“我搭档刚死。”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沈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他侧过头看了周牧一眼,周牧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留在车窗外模糊的雨幕里。
“怎么死的?”沈彻问。
周牧没有回答。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像雨水渗进墙缝。沈彻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又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雨。
“我小时候想过当警察”他说,语气换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我开解,“我妈不同意。她说干这行太危险,Alpha的命也是命。”
“你妈说得对”
“她还说过,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抓坏人,是活着。”
周牧终于转过头,看了沈彻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很重。沈既明的眼睛里没有台词,只有一种被击中了却不肯倒下的倔强。他想到了林晚棠的话——“替我活成我想活的样子”。一个母亲对儿子说的话,和一个搭档对另一个搭档说的话,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体里撞在一起。
陆星灼看到那个眼神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沈彻的心跳,是他自己的。他知道自己在看周牧,但透过周牧的眼睛,他看到了沈既明本人——那个装了十年Alpha、把所有脆弱都压在抑制贴下面的男人。
他临时起意,加了一句台词。
“周队”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在乎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
这不是剧本上的词。
对讲机那头的陈导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副导演紧张地看了陈导一眼,陈导摆了摆手,意思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