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段妍筝叫醒了央金。
不是用手推,是轻轻咳了一声——这是她们昨晚背靠背坐着取暖时定下的暗号。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央金的眼睛就睁开了。
黑暗里,那双瞳孔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迅速聚拢的清醒,像夜行动物察觉到风里的异样。
“有情况?”她坐起身,声音压得低而稳。
“没有。”段妍筝摇头,往将熄的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细枝,“时间到了。该你休息。”
央金看了看洞口渗进来的灰白天光,没躺下,而是盘腿坐正,闭上了眼睛。她进入休息的方式很特别——呼吸变缓,肌肉放松,但肩背依然挺直,像一棵进入休眠却依然扎根的树。
段妍筝知道,这是巡护队员在野外活下来的本事:能在最短时间内让身体进入修复状态,同时保留一部分意识悬在表层,随时准备醒来。
半小时后,央金睁眼。天光又亮了一分,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但眼神清亮。
“收拾东西。”她站起身,活动脚踝——昨晚敷的草药起了作用,肿胀消了大半,走路时只余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趁天亮前走一段。”
她们用雪掩灭火堆余烬,仔细清理洞穴。央金甚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在洞口撒了一把混合药粉——不是驱虫,是掩盖人气。药粉带着苦香,混着晨间寒气,钻进鼻腔。
走出洞穴时,荒原正在醒来。
鸟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婉转的啼叫,是粗砺的、带刺的鸣响,像碎玻璃刮过铁皮。天空从墨黑褪成深灰,再染上青白,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蹭着远处山脊。
“今天要过县界。”央金走在前面,脚步在薄雪上印出清晰的痕迹,“过了那条线,更荒,也更安全。”
“他们会追过界吗?”
“会。”央金没回头,“但他们不认路。”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段妍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认路,在这片荒原上,意味着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她们沿一条古驮道前行。两道车辙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时断时续地隐在枯草和乱石间。央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处,像身体还记得这条路的脾性。
上午十点,翻过一道山梁。
站上梁顶的瞬间,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河谷特有的湿润寒气。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宽阔谷地,谷底蜿蜒着一条冰封的河,冰面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白。河对岸是连绵的秃山,灰褐色,一直堆叠到天际线。
“那就是边界河。”央金说,“过了河,算暂时安全。”
但段妍筝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
央金没答。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缴获的望远镜——金属外壳在低温下粘手。她摘掉手套,调整焦距,看向河谷下游。
段妍筝顺着方向望去。起初只有一片茫然的灰白,渐渐地,几个黑点从背景里浮出来,缓慢移动。
“牧民?”她低声问。
央金没说话,只是维持着观察姿势。很久,久到段妍筝以为她冻住了,她才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牧民。”声音很平,但段妍筝听出了里面绷紧的弦,“是盗猎的。”
“怎么确定?”
“帐篷颜色不对。牧民只用黑牦牛毛帐篷,那是白的。”央金指着远处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动作也不对——躲躲藏藏,一直盯着林子,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央金没立即回答。她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久,更仔细。忽然,段妍筝看见她握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