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爸妈呢?”我抬头问堂哥。
堂哥没有回答,只是朝院子外努了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看见父亲正从邻居家方向快步走回来。他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把大斧头,步子又急又重。叔伯们紧跟在后面,不停劝他冷静些,可谁也拦不住。
我也慌忙跟了上去。
“我今天一定要砍死这个八婆!”父亲红着眼大吼,双手猛地攥紧斧柄,朝卧室门板狠狠劈了下去。
“砰!砰!砰!”
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木门,木屑瞬间飞溅出来,裂缝沿着门板迅速蔓延。狭窄的走廊里,只有斧头撞击木头的轰响声,一下接一下,震得人心口发麻,连呼吸都像被逼停了。
没劈几下,门板便“咔嚓”一声裂开。父亲一脚踹过去,房门彻底塌了。叔伯和围观的人也跟着一拥而入,狭窄的屋子顿时塞满了人。我个子太小,被挤在最后面,只能看见一层层大人的后背和晃动的腿。
父亲还在里面怒吼:“装死!装死!都是装的!”
大伯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慌乱:“孩子还在看着呢,别真闹出人命了。”
我的视线一下越过了拥挤的人群,终于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母亲。
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凌乱的头发散落在脸颊边,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蜷缩在床角,身体因疼痛微微发抖。父亲的棍棒一下下落在她身上,她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床单已经被血慢慢浸湿。
狭小的卧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闷得发烫。呼吸、汗味、潮气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凝成一种酸闷而令人窒息的气味,沉沉堵在我的喉咙口。
我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阿香!快哭!快哭啊!让你爸住手!”大伯拍着我的背,声音越来越急。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哭喊声、人群的脚步声、棍棒砸落的声音,被岁月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零碎而混乱的片段。
我只记得,当天深夜,母亲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大院。夜很黑,她走得很慢,身影摇摇晃晃,最后一点点消失在院门外。没有人追上去,也没有人挽留。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知道父亲那场暴怒的缘由。
原来春节那天,母亲和奶奶发生了激烈争吵。情绪失控之下,她在给还在襁褓中的弟弟换尿布时,把装着屎尿的盆子迎面泼到了奶奶脸上。
第二天,外公外婆气势汹汹地上门讨说法。
可奶奶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把人迎进屋,不紧不慢地拿出两身新衣裳赔礼。几句场面话后,这件事便被轻轻揭过去了。
没有人再提母亲挨的那顿打。至于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羞辱与绝望,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什么大事。
任凭母亲哭着诉说身体上的疼痛与心里的委屈,外婆依旧只是反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两年后,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了。
父亲开始毫不避讳地和二奶生活在一起。村里背后有人议论他、揶揄他,他却总是满不在乎地笑着说:“这是自由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