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把课本拿出来。指尖刚碰到纸页,水就迅速晕开,一小圈一小圈地散开。我轻轻按了一下,那圈水痕便扩得更大了,像是在纸上悄悄生长。
我低下头,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拧了拧。几滴水顺着指尖落下,“滴嗒”一声砸在书页上,又立刻散开,边缘模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不太规则的花。
我又拧了一下衣袖。水不再是点,而是细细的一条线,顺着指缝往下流,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落下。
书页上渐渐布满水痕,有圆的、歪的、连在一起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地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湿掉的衣服在体温里慢慢变暖,又慢慢变干。最开始的冰凉变成一种闷闷的热,贴在皮肤上,黏黏的,不太舒服。
等到傍晚放学时,我站起来,衣服已经差不多干了。只是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从衣服里慢慢散出来。
同学们捂着鼻子笑起来,说我身上很臭。
那一瞬间,为了掩饰窘迫,我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大声反驳:“我才不臭!臭的是高佬怪!”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更大的笑声。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故意朝高佬怪那边看过去。而高佬怪依旧坐在教室角落里,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我不想再理会他们,低着头,直直往教室外走去,只想早点离开学校。
可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地面。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里出来,挤进校门口的避雨亭。有伞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笑闹声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避雨亭里就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高佬怪也在其中,他安静地站在角落,低头看着地上的积水,大概是在等他母亲来接。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红伞,心里忽然又烦躁起来。
我抓着伞柄,使劲往石头上砸,希望能把那该死的开关砸开。“砰、砰”几声闷响后,伞还是打不开。我又试了好几遍,手都砸疼了,它依旧卡得死死的。看来只能淋雨回家了。
就在我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高佬怪忽然朝我走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小红伞,“啪”地丢到地上。紧接着,他抬起那双长腿,朝伞柄开关的位置狠狠踩了几下。
“咔”的一声。伞忽然弹开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我愣在原地,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而他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地上的积水被他一脚踩开,水花四溅,裤脚很快湿了一大片,可他却完全不在意。他在雨里跑着,书包一下一下晃动,鞋底踩出“哒哒哒”的声音。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往前冲,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追赶什么。
前面的路被雨幕遮得模糊,灰白一片。就在那一片晃动的雨里,有个身影慢慢显出来。
先是一把伞的轮廓。再然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把伞往外倾着。那把伞慢慢清晰起来,像在雨里开出的一小片安静的地方。
母亲朝高佬怪走过来,伞往他这边倾得更低了一点。
他冲进伞下,水还在从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滴,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可那一圈伞底的空间,却突然安静下来,像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一道界线。雨声在伞外继续轰响,而伞下的两个人慢慢向前走去,身影一点点被雨幕吞没。
第二天,高佬怪没有来上学。同学们说他生病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依旧没有出现。那张靠角落的桌子一直空着,椅子被安静地摆在原位。
后来老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转学了。
再后来,班里慢慢传开一个说法,说高佬怪跟离婚的妈妈一起离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关于高佬怪的一切,就像雨后的水痕一样,慢慢干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有时,我问奶奶,父亲母亲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奶奶说:“过年的时候。”
我又问,什么时候过年呀?
奶奶说:“快了。”
过了几天,我又问奶奶,什么时候过年呀?奶奶依然答复,快了。
我时常坐在村口的枯井边出神,这是父亲母亲回家的必经之路。我的眼睛盯着着村口外面的路,好像下一秒父亲母亲就会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他们大声喊着我的乳名,我咯咯咯地大笑着,火箭般冲到他们的怀抱里。可日复一日,等来的只有无尽的安静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