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奶奶通过村庄的公共电话,联系上了父亲。父亲不同意我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念书,他认为女孩子去太好的学校是一种浪费。
奶奶攥着电话听筒,语气一顿,转而说道:“你做儿子的,已经两个月不给伙食费,家里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回了句冷冰冰的:“我现在没钱。”
紧接着,“嘟”的一声,通话被父亲毫不犹豫地挂断。
奶奶烦躁地把在一旁的我踢倒在地上。
我吓得不敢哭,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情绪风暴中的奶奶。
但不知道学校和家里是如何沟通的。九月份开学时,姑妈还是带着我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报到。
学校离村里大约十公里,不能当天往返。也正因如此,我成了当时学校里年纪最小的住宿生。行李很简单,用几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随便打包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
那天走进宿舍的时候,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正在哭。她们一边抽泣,一边说:“想爸爸妈妈了。”
我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情绪。甚至在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连父亲母亲的脸,都有些想不起来了。像是被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模糊成一团影子。
开学第一天,学校食堂还在修整,早餐暂停供应。其他同学掏出零花钱,去小卖部买吃的。而我的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只能空着肚子,坐进教室,硬撑着熬过上午的课程。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的注意力一点点地散开,肚子空得发冷。
开学前夕,奶奶给我买了新衣服、新文具和新书包。她俯下身对我说:“一定要争气。你是村里第一个在镇上中心小学念书的孩子,是天选之子。”
这样的“天选之子”,在隔壁村,也有一个。
隔壁村的招娣,也考上了中心小学。但她没有来报到,依然留在村小念书。在老家,有不少被捡来、被收养的女孩,招娣便是其中一个。
奶奶说,那个年代弃婴很常见,尤其是女孩。她们有的被放在田埂上,有的在桥洞里,有的在寺庙门前。能被人抱回去的,就算是活下来;更多的,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庄的边缘,被风吹走,也没人再提起。
招娣的养父母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村里人说,可以先收养一个弃婴,算是行善积德,感动菩萨,观音看见了,自然会送子。
后来也许真的是“感动了上天”,他们先后生下了两个男孩。
从那以后,招娣的位置也慢慢发生了变化。她成了家里的长姐。做农活、做家务、照看弟弟,一样一样都落在她身上。上学这件事,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中心小学的录取通知,还在村里传过一阵,后来没人再提起。
有一天夜里,村庄里传来一阵吵吵杂杂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人们看见一副被黑色塑料膜包裹的身影,从隔壁村里抬了出来。路过谭家村时,有老人觉得不吉利,朝着队伍啐了几口口水,又丢了几颗小石子,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晦气。
原来,养母逼不会游泳的招娣下池塘抓鸭子,不幸溺亡。大人们把鱼塘里的水抽干,在底下找到了她。有人说,是意外;也有人说,是命。
多年以后,我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说,那是“有出息”,是“改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天选之子”,而是一个咬着牙、硬撑着走出来的平凡人,在贫瘠的土地上,拼命抓住一点点能够向上生长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