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难得耐心地给我们介绍菜单。
“这个叫汉堡包。”
“这个是鸡肉卷。”
“还有炸鸡、薯条、冰淇淋。”
。。。。。。
他语气熟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柜台后方的图片一张张亮着,金黄酥脆的炸鸡、堆满酱料的汉堡、冒着冰气的可乐等,每一样都像在朝我们招手。
我和妹妹看得眼花缭乱,口水都快咽不过来。点餐员热情地推荐新套餐,父亲大手一挥,全都答应下来。那一瞬间,我觉得父亲真的是他说的那种“大人物”。
他让我们先去找位置坐。
餐厅里到处飘着炸鸡和薯条的香气。孩子们嬉笑打闹,可乐里的气泡不断炸开,玻璃窗亮得像电视里的世界。我坐在柔软的椅子上,紧张又兴奋地四处张望。那一刻,我和妹妹仿佛真的走进了一座糖果做成的魔法城堡。连空气,都是甜的。
父亲点完餐后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杯可乐,一边走一边吸溜着。剩下的餐品没有一起端来。我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有点慢。但转念又想,好东西总是值得等待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开始注意到,旁边比我们更晚点单的客人,已经吃上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小声地问父亲,要不要去问一下前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又吸了一大口可乐,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最后长长地“嘶——哈”了一声,像是很满足。
然后他开口了:“谭香,你爷爷有没有带爸爸来吃过麦当劳?”
我愣了一下,轻声回应:“应该。。。。。。没有吧。”因为爷爷很早就去世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所以啊,连爷爷都没让我吃过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觉得可以随便享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不敢说话了,手里的纸巾突然皱了一下,看着桌面上空着的托盘位置,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玻璃窗外的光还在亮着,餐厅里也依旧热闹。但我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坐在那个“魔法城堡”里。
妹妹开始轻轻抽泣,说想回家。父亲没有答应。
他说,他正在履行一个父亲应尽的“教育责任”,然后伸手扭住我的脑袋,让我看向旁边的餐桌。那些孩子正低头吃着汉堡,薯条和可乐摆在面前,笑声一阵一阵传来。
“看见没有?”他语气平静,“癞蛤蟆,是永远吃不上天鹅肉的。”
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父亲却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笑声变得更响。那种笑不是开心,更像某种控制被验证后的满足。他看着我们,就像在看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挣扎、慌乱,却逃不出去。
离开的时候,我隐约意识到这家餐店根本不是正牌“麦当劳”,而是一个山寨快餐店,想来也是,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正经的“麦当劳”呢。但那时候,我不知道“真的麦当劳”到底是什么,只记得,那一天的味道是空的。
回到村里后,父亲又开始讲起同样的故事。
“我带孩子去市区吃麦当劳了。”
“汉堡、炸鸡、冰淇淋,随便吃。”
。。。。。。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荣耀。
此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陪年幼的弟弟玩。他两只小手抓着一只鸡腿,油沾得满嘴满手都是。奶奶时不时笑着替他擦一下。
母亲在灶房里忙着烧饭,锅里冒着热气。我走进去,往炉子里添了点柴。
她没有看我,只冷冷说了一句:“假惺惺。今天没给你们做饭,麦当劳吃饱了吧。”语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晚饭的时候,父亲在自家小院里,给奶奶和母亲说了吃麦当劳的实情,大家都笑了。奶奶认同父亲的“教育方式”,她认为妹仔们就该磨磨性子,省得养娇了。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刚刚的嫉妒一下子转变成讥讽嘲弄。
但当母亲把饭菜端上桌时,奶奶的笑容凝固了,没有动筷,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
白米饭没有熟透,夹着硬芯。鸡蛋是一团焦黑的块状物。炒面结成一整坨,像是被冷水冻住了一样。绿豆汤刚滚就被捞起,豆子还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