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善意（第2页）

梁晓颖偷偷从口袋里掏出MP3，把耳机线藏进衣领里。一边贴标签，一边听着周杰伦的歌。熟悉的旋律总算给沉闷的流水线添了几分生气。只是音乐终究敌不过困意。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竟直接趴在台子边睡着了。耳机里传来《七里香》的前奏，手里还捏着半张没贴完的标签。

边上的工人们似乎也注意到了，纷纷抬头往这边看。但谁都没有说话。也许大家怕一开口，会耽误手上的活；又或者，他们知道梁晓颖是老板亲戚家的孩子，所以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流水线依旧缓缓往前。那些没贴的盒子开始一点点堆到我面前。偏偏就在这时，主管朝这边走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轻轻推几下梁晓颖：“醒醒……醒醒……”

可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我脑子里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完蛋了！肯定要挨骂了，说不定还会被罚工资！

主管已经走到我们旁边。

我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标签差点贴歪。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低头看了梁晓颖几眼，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随后摇摇头，转身走开。

旁边有人低头偷笑，有人继续默默干活，机器声依旧轰隆隆地响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梁晓颖还趴在那里睡着，额前碎发被风扇吹得轻轻晃动，像个误闯进流水线里的小孩。

在流水线上干了几天，梁晓颖忽然小声跟我说：“我想回家了。”

那时候正是晚饭时间。我们坐在宿舍楼下的小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次性饭盒。她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米饭，又问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其实从她邀请我来深圳做暑期工那一刻起，我就隐约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梁晓颖和我不一样。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和哥哥姐姐都疼她。她不缺这一点暑假工的钱，也没必要真的留在流水线上熬十几个小时。她来深圳，更像是专门陪我走这一趟。

学生进城打工，被骗、拖工资、进黑厂的事情，镇上时常有人提起。她怕我一个人乱找工作出事，于是先替我联系好了亲戚，又给我安排了最简单的岗位。她从一开始，就是想替我找一份可靠的暑期工。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阵说不出的酸涩，“你回去吧，我想再做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上，梁晓颖跟着亲戚的车回老家。

临走前，她蹲在我的行李袋旁边，把从小卖部买来的零食一股脑往里面塞。面包、饼干、泡面、火腿肠，还有几瓶汽水。

我嘴上嫌她塞太多，占地方，可等她真的拖着行李离开宿舍时，我还是忽然觉得，整个房间一下子空了许多。

我站在宿舍走廊，看着楼下那辆面包车慢慢驶出工业区。

梁晓颖坐在副驾驶位置，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车子很快拐过路口，消失在一排灰白色厂房后面。

我来不及伤感。因为再过十几分钟，车间的铃声就会响起。我又要重新坐回流水线旁，继续撑盒子、放零件、贴标签。

晚上下班回宿舍时，房间安静了许多。梁晓颖睡过的床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卷起来的凉席。

渐渐地，我跟宿舍另外两个妹子熟络起来。我们一起上工、一起排队打饭，下班后又一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流水线上的日子太枯燥，人和人反而容易靠近。

比我年长五岁的女生叫小春姐，湖南人。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留在老家，平时由老人帮忙照顾。她老公在别的地方做工，夫妻聚少离多，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小春姐性格爽朗，说话嗓门很大，可一提起孩子，语气又会忽然软下来。“再熬几年吧。等赚够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在家带娃，不出来了。”

她在流水线上负责装配，是最紧张的岗位之一。机器和传送带不停往前推，人几乎没有喘气的机会。忙的时候，连去厕所都得憋着，生怕回来后货堆成山，被主管指着骂。

另一个女生比我大三岁。她给自己起名叫“赤炎殇”。小殇来自广西，母亲是越南人。所以她是个中越混血儿。可她长得和我们没什么区别，黄皮肤、黑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说，她和母亲身体里流着越南人的血，因此从小没少被人议论。后来很早就辍学，出来打工了。

小殇的心愿是：赚够本，以后跟朋友合伙开一家奶茶店。“自己当老板多爽呀。可以对员工呼呼喝喝。”

可在现实里，她每天都在受主管的呼呼喝喝。她负责流水线后段的检测工作，节奏特别快。主管隔三差五就在后面催：“快点！前面堵住了！”

相比之下，我贴标签的岗位已经算轻松了。至少还能偶尔抬抬头，活动一下肩膀。所以她们总半开玩笑地羡慕我：“还是你厉害，找到关系户了。”

终于熬到了周末。

厂里的工人们都有着各式各样的节目。有的人组队去网吧通宵；有的人跑去商场吹空调；有的人什么也不想干，把窗帘一拉，躺在宿舍里一觉睡到下午，仿佛要把一周缺的觉全部补回来。

我本来想趁着休息日去东莞找妹妹。可她最近换了份新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连电话都接不了多久。我只好跟着小春姐和小殇一起去旱冰场玩玩。

出门前，小春姐换上了一条牛仔裙，又穿了一双白色凉鞋。虽然算不上时髦，却显得格外精神。“怎么样？”她转了一圈，“像不像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