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蜀王顿住。
“前日,昭都传来消息,御林军屠戮了都郊一座无名村庄,死伤多人,之后焚毁所有房屋,掘地三尺找东西,几乎出动所有御林军。”浮蕸道,“沈全如此大动干戈,把地皮都掀起来,现下这个境况,什么丢了会让他如此着急?”
“呃……顾锦悠他们?”蜀王的脑子没有胃袋的一半大,浑身除了野心就只剩下板油。
顾锦悠又不是地鼠还得挖土找!
浮蕸放弃引导蜀王,决定直接说:“昭都已是沈全的囊中之物,能拖住他的只有天下悠悠众口,他要是不想被群起攻之必须名正言顺所以——”
“馕中置物、尤有重口、群鸡烘汁、明蒸盐顺。”蜀王一字一句从齿缝漏出这三个词,深沉道,“沈全真能吃。”
“……”浮蕸这般不动声色的人也被这个文盲馋猪逼得青筋暴跳,“所以是玉玺!玉玺不见了,沈全无法进行下一步计划,他是做事稳妥之人,一日不见玉玺,他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此时无论篡位还是扶持新帝风险都太大,明白了吗?!”
“诶,蕸儿别生气,本王明白了。”蜀王对自己这个宝贝义子很是宠溺,虽然人家并不愿意认他当爹。
“左焕将军前些日子还因触犯你被关押,等冬季也该放他了。”浮蕸扶额道,“冬天,寿春郡储备物资很快耗尽,又备受疫病磋磨,胜算很大。无论玉玺在不在小殿下他们身上,都不能让沈全先一步抓住他们,严守消息,把这个筹码握在天府城手里。”
“等寿春城破,顾齐的血脉落到您的手上,既可以报仇雪恨,也可以实现您的野心。”浮蕸说,“这江山有您祖上一半的功劳,您岂会甘心拱手让与沈贼。”
“当然不行!”蜀王一拍桌子,“这江山是顾家打下的,不是他顾齐的自然得是我的,如何能落到外人手里。”
浮蕸满意地笑了,他再次把目光放到死去的那对侍妾身上:“共侍一夫,当以姐妹相称,既以姐妹相称,便当做半个手足合葬吧。”
“黄泉碧落,都是一样的鬼。”
蜀王没有不应允浮蕸的事,吩咐近卫把浴血的两具尸体拖走,浮蕸眉眼弯弯,少年人的目光多么纯澈,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人一起堕入地狱。
他今年十六岁,有近乎妖邪的早慧,却也是孩童般顽劣,狡猾与纯真同时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不显违和。
“如果一切得偿所愿,你想要什么呢,蕸儿?”
“要一块玉佩和一双眼睛。”少年公子笑着说,苍白的面颊和玄黑的衣袍总是死气沉沉,却也因这不那么虚假的微笑显出活泼生动来。
“就要顾锦悠那块,天下闻名的顾家莲佩。”浮蕸说,“还有她的眼珠。”
顾锦悠有一双透亮的杏眼,明艳生辉,水洗过一样,不染尘埃。
浮蕸此生只远远见过一次,再也无法遗忘。
扬州,那双被人惦记的眼睛眨了眨,顾锦悠掀开马车帘子,叹了口气。
顾祈安隔离,顾雨晞卧病,顾锦悠只能和沈晏平去萍村旧址,好在萍村远离城区,且经过大火焚烧,再想徐四等人平安康健抵达昭都,在萍村旧址染病的风险极小。姚知春爽快同意,当即拽着江书时给他俩签了自由出城的凭据,只有一个要求,把闷在书庐三天三夜的姚知秋带走。
姚知秋被顾锦悠连拖带拽扔上马车,嘴里还喊着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引来家中不知情的奴仆纷纷侧目,几个年轻的小侍女羞红着脸嘀嘀咕咕,有人惊呼知秋小公子年仅十三,这清淑女倒也下得去手,女公子不管管吗!
沈晏平不语,护着和姚知秋厮打在一起的顾锦悠,以防她伤着,抽空回头似笑非笑地扫视一圈,温声道:“诸位,没有事可忙的话,不如在下请女公子将你们调去疫坊,那里比姚府热闹多了,可以看个够。”
姚府是寿春现在唯一的桃园,是疫病肆虐下绝对安全的庇护所,姚家善待下人远近闻名,全扬州做活的奴仆以身在此处为大幸,谁愿意从这样的地方去外面的活地狱?
沈晏平的话很起效果,众人瞬间噤声,姚知秋被顾锦悠用一块点心堵住了嘴,在一片祥和中,马车向着萍村出发了。
再一次坐马车前往叫萍村的地方,顾锦悠感慨万千,上一次是被命运推着前进,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天下苍生她固然没能力救,也不想去耗费这个心神,但答应徐四和徐赵氏的事情她会尽力完成。而且这关系到扬州突如其来的疫病,顾锦悠再自私自利,也不至于连这点善心都不愿施舍。
总而言之,萍村案的始末她是必查的,至于灾疫的线索,随缘吧。
想着想着,又想到远在昭都安危未卜的爹娘,顾锦悠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润滑冰凉的莲佩,此佩现存世只有两块,一个是她的,另一个在顾祈安幼年流落江南时弄丢了,但其实八年前,莲佩是有三块的。
多出来的那一块原本属于顾雨晞,只不过被她亲手砸碎,连真伪都不曾分辨。
如同那段只有二人知晓的,所谓真假公主案的真相,崩碎在史书累累、众口铄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