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璟砚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教室里,对着窗外说"男同恶心"。窗外是十二岁的弟弟,手里提着两个包子,墨珠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他追出去,追着弟弟的背影,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梧桐花飘落的街道,一直追到医院。
他看见弟弟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对着他,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他走过去,拍弟弟的肩膀,弟弟转过身——
弟弟的脸是空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璟年?"
弟弟张开嘴,没有声音,但苏璟砚读懂了那个口型——
"恶心。"
他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手在发抖。
他想起弟弟五岁那年,发高烧,他在雨里背着弟弟跑了三公里。弟弟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难受",他说"快到了,璟年,坚持一下"。那时候弟弟的脸是热的,呼吸是烫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像攥着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现在弟弟的脸是冷的,眼神是淡的,连"恶心"两个字都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苏璟砚下床,走到弟弟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弟弟躺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月光照在弟弟的背上,校服T恤皱巴巴的,露出后颈那颗小小的痣。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弟弟的背,说"别怕,哥哥在"。但他不能。他有什么资格说"别怕"?他才是让弟弟害怕的人,他才是……恶心的源头。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包烟,是他最近开始抽的。他点燃一支,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遥远的、将熄的星。
"我该怎么办?"
他对着空气,无声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烟灰落在地板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疏远在暑假来临时变成了一场冷战。
苏璟年报了学校的夏令营,为期两周,住校,不回家。苏璟砚反对,说"不准",弟弟说"我已经报名了",他说"取消",弟弟说"钱已经交了",他说"我不管",弟弟说"你从来不管"。
那句话像一把刀,插进苏璟砚的胸口。他看着弟弟,看着弟弟脸上那种"终于说出口"的解脱,忽然意识到——弟弟恨他。不是那种激烈的、爆发的恨,是累积的、沉淀的、像水垢一样附着在管道内壁的恨。
"我不管?"他的声音发抖,"苏璟年,你说我不管?"
"你管什么?"苏璟年反问,"你管我不准和林远玩,管我不准去图书馆,管我不准参加夏令营。你管的都是不准,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苏璟砚僵住了。
弟弟站在客厅中央,背着书包,夏令营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他的脸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在说一把淬了毒的刀。
"你说什么?"
"我说,"苏璟年重复道,"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哥,你管我管得太多了,我喘不过气。我需要……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空间?"苏璟砚的声音提高,"你才十二岁,你要什么空间?你知道外面多危险吗?你知道——"
"我不知道,"苏璟年打断他,"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和你住在一起,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很恶心。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又要让你生气,是不是……是不是又在让你恶心。"
"我没有——"
"你有。"苏璟年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哥哥,"你说了,我听到了。那句话我每天都在脑子里转,转一千遍,一万遍。男同恶心。男同恶心。男同恶心。哥,我是男同,我恶心到你了,对不起。"
苏璟砚的脸色惨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男同,"苏璟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像拔掉一颗烂牙,疼,但解脱,"我喜欢男生。我喜欢……我喜欢……"
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身去拎行李,手在发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开。苏璟砚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倔强的、正在逃离他的背影。
"你喜欢谁?"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