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年那天没有回家。
他去了林远家。林远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奶奶,耳朵背,不管事。苏璟年坐在林远的床上,抱着膝盖,不说话。林远递给他一瓶可乐,他摇头。林远放动画片给他看,他摇头。林远说"你怎么了",他还是摇头。
"是不是你哥又骂你了?"林远问。
苏璟年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沉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不出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远慌了,手足无措地递纸巾,拍他的背,说"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他"。苏璟年摇头,说"没人欺负我",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他哭到傍晚,眼睛肿得像桃子。林远的奶奶喊他们吃饭,苏璟年说"我不饿",林远说"我也不饿",两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
"林远,"苏璟年忽然说,"你觉得……男生喜欢男生……恶心吗?"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还好吧?我表哥就是,他男朋友对他可好了,每次来都给他买礼物。"
苏璟年看着林远,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原来有人觉得不恶心。原来这不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真理。原来……只有哥哥觉得恶心。
"你问这个干嘛?"林远好奇。
"没什么。"苏璟年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苏璟年没有回家。他给哥哥发了一条短信:"在林远家睡,明天直接上学。"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复。他盯着手机屏幕,等到电池耗尽自动关机,也没有等到哥哥的回复。
他不知道的是,苏璟砚收到短信后,在客厅里坐了一夜。他盯着手机屏幕,打了无数次字,又全部删掉。"回来""不准""你是不是和林远在一起""你们干什么了"——这些字在输入框里出现又消失,最终只剩下沉默。
他想去林远家把弟弟抓回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但他想起窗外弟弟的眼睛,想起那双墨珠子里的碎裂,想起弟弟转身离开时、踩在梧桐花瓣上的背影。
他第一次没有行动。他只是坐着,等到天亮,等到手机没电,等到窗外的梧桐花又落了一层。
苏璟年第二天直接去了学校,没有回家。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他在林远家住了整整一周,林远的奶奶以为他是林远的同学,父母出差没人管,热情地收留了他。苏璟年每天和林远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林远睡床,他打地铺,两个人聊到半夜,聊游戏,聊漫画,聊班上哪个女生最漂亮。
苏璟年没有提起哥哥。林远也没有问。
第七天晚上,苏璟年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林远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苏璟年摸出手机,充好电,开机。
几十条未读短信,全是哥哥发的。
"回来。"
"你在哪。"
"接电话。"
"苏璟年,我数到三。"
"……对不起。"
最后一条是昨天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苏璟年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哥哥从不说对不起。哥哥只会说"我是为你好","我说不准就不准","你听话"。这是哥哥第一次说对不起,为了那句"男同恶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句"对不起"没有让他好受,反而让他更难受了。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挖了一个洞,然后往洞里灌温水,不烫,但闷得慌。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他在林远家的地铺上,在林远的鼾声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五岁那年,发高烧,哥哥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医院。他在哥哥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难受",哥哥说"快到了,璟年,坚持一下"。
那是哥哥最后一次叫他"璟年"。后来只叫"苏璟年",连名带姓,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苏璟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林远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哥哥的味道。他忽然很想哥哥,想哥哥冷着脸说"吃饭",想哥哥在雷雨夜握着他的手,想哥哥背着他时、脖子后面那颗小小的痣。